莱纳斯睁开眼时，正站在一片白玫瑰花海中。阳光温暖得不真实，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空气里有真实的玫瑰香气，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心痛——因为莱纳斯知道，真正的庄园已在战火中半毁，玫瑰园被炮火蹂躏过至少三次。

“爱德华的儿子。”

莱纳斯转身。玫瑰园深处的凉亭里，坐着一个银发军雌。他穿着旧式元帅礼服，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面容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正是艾伦·凯尔索被囚禁前的年纪。但他眼中沉淀着远超外貌的沧桑，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艾伦元帅。”莱纳斯走过去，在凉亭台阶前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艾伦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军刀：“你长得确实像爱德华。尤其是眼睛里的固执。”他顿了顿，“亚瑟呢？他还活着吗？”

“他活着。怀孕了，六周。但身体很不好，刚刚经历大出血。”

艾伦的手猛地握紧石桌边缘，虚拟的石头竟出现细微裂痕。他的信息素在虚拟空间里波动——不是真实的，是数据模拟，但那种汹涌的父爱和痛苦如此真实。

“怀孕...他竟然选择了怀孕，在这样的时局。”艾伦闭了闭眼，“像他母亲。倔强，勇敢，不计后果。”

“元帅，我没有时间寒暄。”莱纳斯单刀直入，“皇帝的‘天使之声’计划，您知道多少？”

艾伦的眼神骤然变冷：“我知道全部。因为二十年前，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个计划，才被送进黑塔。”他示意莱纳斯坐下，“爱德华在死前一周，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我。他说皇帝疯了，要启动‘新伊甸’，把整个帝国变成他的养殖场。他给了我部分数据，但还没来得及给全，就被灭口。”

“我雄父...是自愿参与前期的研究吗？”

沉默。玫瑰花瓣在虚拟的风中飘落。

“是自愿，也是被迫。”艾伦的声音低沉，“阿斯塔罗斯家族世代是皇室科学家，这是他们的命运。爱德华年轻时确实相信基因锁是‘必要的恶’，是为了维持社会稳定的技术。但当他看到皇帝要把技术武器化时，他动摇了。可惜，太迟了。”

莱纳斯握紧拳头：“阻止‘天使之声’的方法，您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艾伦看向远处的玫瑰，“‘天使之声’的核心是莉莉丝皇后的信息素频率。但初代皇帝为了独占这种力量，杀死了所有可能继承同样频率的皇室女性后代。然而，基因是会变异的。”

他转向莱纳斯：“帝国历史记载，莉莉丝皇后在生育初代皇帝后不久病逝。但真相是——她生下的是双胞胎。一个男婴，继承了皇位；一个女婴，因拥有比母亲更纯净的信息素频率，被初代皇帝秘密处死。但处死前，那个女婴已经长大，并生下了一个孩子。”

莱纳斯的心脏狂跳：“那个孩子...”

“被皇帝的亲卫队长偷偷送走，隐姓埋名。”艾伦直视他，“三百年过去，那个血脉可能已经稀释，也可能...在某些后代身上重现。”

“您是说，存在拥有比皇帝更纯净的‘天使之声’频率的虫？而且可能是...平民？”

“不是可能，是确定。”艾伦调出一段虚拟影像——那是基因序列图谱，“我在黑塔的二十年，利用虚拟空间的算力，一直在分析皇室的基因数据库。三年前，我锁定了一个家族。他们的女性后代中，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信息素频率异常接近莉莉丝皇后的个体。最近的这个...”

影像放大。一个年轻雌虫的照片出现，下方是姓名：莉亚·月影，22岁，帝都第四区公立医院护士。

平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血脉秘密。

“她的频率纯度是多少？”莱纳斯问。

“92%。理论上，如果她能学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发出的反向频率足以在近距离内无效化皇帝的‘天使之声’。”艾伦停顿，“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她完全没受过信息素控制训练。第二，要覆盖全帝国范围，需要将她的信息素样本提取、提纯、并通过全帝国信号塔放大。这需要...活体提取她的信息素腺体。”

活体提取。意味着杀死她，或者至少永久剥夺她的信息素能力——对雌虫而言，那等于社会性死亡。

又是一个血腥的抉择。

“还有其他方法吗？”莱纳斯声音干涩。

“有。”艾伦指向另一个文件，“爱德华在死前，秘密研发了一种‘频率干扰器’原型。原理是利用阿斯塔罗斯家族和凯尔索家族的基因共性，生成一个混合频率场，能在小范围内屏蔽‘天使之声’。但范围有限，最多覆盖皇宫区域。”

“足够保护亚瑟和核心团队吗？”

“如果设备能造出来，且能量充足，可以。”艾伦看着他，“但你得知道，爱德华的原型设计需要...两个家族纯血后代的骨髓干细胞作为反应介质。你，和亚瑟。或者，你们未出生的孩子。”

莱纳斯感到虚拟空间都在摇晃。又是亚瑟，又是孩子。

“骨髓提取对孕雌风险极高。而胎儿干细胞提取...”艾伦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那几乎等于主动杀死胎儿。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莱纳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艾伦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他的背影在虚拟阳光下显得孤独而沉重：“莱纳斯，我在这里困了二十年，每天思考的就是这些问题。结论是：革命总是伴随着牺牲。区别只在于，牺牲谁，以及...谁来做选择。”

他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睛与亚瑟如此相似：“我的儿子选择怀上你的孩子，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这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相信未来，即使代价惨重。那么你的选择呢？是保护他和孩子，哪怕可能失去整个帝国？还是为了更多虫，让他和孩子承担风险？”

莱纳斯无法回答。完全标记的连接在此时传来波动——亚瑟在现实世界醒了，正在找他。那种焦虑和依赖感如潮水般涌来。

“元帅，”莱纳斯也站起来，“我能带您出去。您的意识数据已经完整下载，可以导入仿生体，或者...直接与亚瑟神经连接，短暂见面。”

艾伦笑了，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和温柔：“不，孩子。我已经死了二十年了。虚拟的我只是数据的残影，真正的艾伦·凯尔索早已在囚禁中精神崩溃。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他最后清醒时刻的备份。”

他走向莱纳斯，虚拟的手轻拍他的肩——没有实体触感，只有数据的模拟：“告诉亚瑟，我以他为荣。告诉他，他的雌父不是英雄，只是个犯了错的将军。但他是...我是说，亚瑟是真正的英雄。因为他敢于去爱，敢于怀孕，敢于在废墟中相信新生命。”

虚拟空间开始波动。连接不稳定了。

“最后的情报，”艾伦的声音逐渐模糊，“皇帝的倒计时终点不是广播启动，而是...他本人的死亡。‘天使之声’被设定为：皇帝生命体征停止时自动触发。他要把自己的死，变成所有雌虫的绞刑架。所以，不能杀他，除非...”

除非先准备好反制措施。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拟空间崩塌。莱纳斯被强行弹出连接，回到冰冷的现实。

他剧烈咳嗽，口鼻溢出鲜血。雷诺医生冲过来检查：“总统！您的脑波出现异常波动，必须立刻休息——”

“莉亚·月影。”莱纳斯抓住医生的手腕，“帝都第四区公立医院，22岁雌虫护士。找到她，保护起来，但不要惊动。还有...”

他看向防辐射盒里艾伦的意识芯片：“准备神经连接设备。亚瑟醒来后...让他见他的雌父。哪怕只有一次。”

“可是将军的身体——”

“这是命令。”莱纳斯闭上眼，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亚瑟的焦虑越来越强，“还有...准备医疗团队，我要和亚瑟谈一件事。关于...拯救帝国，和我们孩子的可能性。”

他躺回连接椅，在陷入昏迷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莉亚·月影的照片。

那张平凡、温柔、完全不知道自己携带了何等力量的年轻脸庞。

倒计时：50小时。

而恶魔，已经在伊甸园里播种了三百年的毒果。

现在，到了收获的季节。

是毒药，还是解药？

取决于他们接下来的选择。

每一个，都沾满鲜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