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厚重得像要压垮帝都的摩天大厦。亚瑟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雷欧被绑的照片,那个陌生号码的警告,以及莱纳斯展示的关于他雌父的证据。
真相像迷雾中的灯塔,忽明忽暗,引诱他走向未知的危险。
七点整,莱纳斯的私人医生准时来为他做检查。那是个温和的中年雄虫,姓陈,说话轻声细语,动作专业而迅速。
“将军的精神力稳定度比三天前提升了40%。”陈医生看着检测仪上的数据,对站在一旁的莱纳斯说,“殿下的信息素安抚效果显著。但长期依赖外力不是办法,我们需要制定系统的治疗计划。”
“需要多久?”莱纳斯问。
“完全控制暴动至少需要六个月,这还是基于两位匹配度极高的前提下。”陈医生转向亚瑟,“将军,从今天起,请每天早晚各接受一次殿下的信息素安抚,每次不少于二十分钟。同时配合药物治疗和适当的体能训练。您的身体长期处于高压状态,需要全面调理。”
亚瑟沉默地点头。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头痛减轻,睡眠质量提高,甚至久违的食欲也回来了。莱纳斯的信息素确实有效,有效得可怕。
检查结束后,莱纳斯送医生离开,返回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军部批准了你的‘暂时离岗’申请。”他将文件递给亚瑟,“名义上是接受治疗和准备婚事,实际上...你可以理解为软禁的官方说法。”
亚瑟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在他“康复”并“完成个人事务”前,不得参与任何军部工作,不得接触任何军事机密,不得与现役军雌有非公务往来。
“我需要回军部一趟。”他说,“办理手续,收拾个人物品。”
莱纳斯皱眉:“我可以派人去取...”
“有些东西需要亲自处理。”亚瑟坚持,“而且,我想见见一些人。”
比如那些还愿意和他说话的旧部,比如军部档案室的管理员,比如...打探雷欧的消息。
莱纳斯注视他几秒,最终点头:“好,我陪你去。”
“不用...”
“这是条件。”莱纳斯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身份特殊,单独行动太危险。而且,我需要让某些人清楚地看到——你是我的雌君,动你就是动阿斯塔罗斯家族。”
又是那种占有欲十足的宣告,但这次亚瑟没有反驳。他需要莱纳斯的保护,至少在弄清楚真相前。
一小时后,阿斯塔罗斯家族的悬浮车队驶向军部总部。
军部大厦矗立在帝都中心区,是一栋高达三百层的黑色建筑,外形像一柄直指天空的巨剑。这里是帝国的军事心脏,每天有上万名军雌在这里工作,决策影响着数千光年内的战事。
悬浮车在专用通道降落。车门打开,亚瑟踏出车厢,军靴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熟悉的清脆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曾是自己第二个家的建筑。
三年。他在第三舰队指挥官的职位上坐了三年,来这里开会、述职、领取命令。走廊的灯光,空气调节系统的嗡鸣,甚至清洁机器人的型号,他都了如指掌。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莱纳斯站在他身侧,深灰色正式西装,没有佩戴过多的装饰,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依然让他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护卫队在他们身后分散站开,警惕地观察四周。
走进大厅,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在大厅工作的军雌们停下脚步,看着亚瑟,又看看莱纳斯,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鄙夷。
亚瑟挺直脊背,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电梯区。
“凯尔索将军。”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亚瑟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霍克中将,军部人事局局长,一个圆滑世故的雌虫,深渊战役调查委员会成员之一。
“霍克中将。”亚瑟点头致意。
霍克走过来,目光在莱纳斯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亚瑟:“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阿斯塔罗斯殿下是个不错的选择。”
语气听起来真诚,但亚瑟听出了其中的嘲讽——恭喜一个军雌“高攀”了雄虫贵族,恭喜他从将军变成“雌君”,恭喜他从此离开战场进入华丽的牢笼。
“谢谢。”亚瑟面无表情。
“手续方面我已经安排好了,直接去我办公室就行。”霍克说,“不过在那之前...将军,有些话我想私下跟你说。”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莱纳斯,意思很明显。
莱纳斯挑了挑眉,但没有反对:“我去休息区等你。”
等莱纳斯走远,霍克将亚瑟带到走廊一侧相对僻静的角落。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声音压低:“亚瑟,你到底在想什么?嫁给莱纳斯·阿斯塔罗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能活下去。”亚瑟平静地回答。
“活下去有很多种方式!”霍克有些激动,“你可以申请调去二线部队,可以接受皇室医疗中心的治疗,甚至可以...暂时退役。为什么要选择最极端的那种?成为雄虫的雌君,你这些年奋斗的一切就都完了!”
“我这些年奋斗的一切,”亚瑟一字一句地说,“在深渊战役后就已经完了。霍克中将,你比我更清楚。”
霍克的表情僵了一下。
“军部需要替罪羊,我认了。”亚瑟继续说,“但现在,我想活下去。如果莱纳斯能让我活下去,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他?”
“因为他不简单!”霍克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阿斯塔罗斯家族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一些事...关于二十年前,关于皇室。莱纳斯找上你,绝对不是因为匹配度那么简单。他在利用你,亚瑟!”
“我知道。”
霍克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他有自己的目的。”亚瑟看着霍克,“但中将,谁没有目的呢?军部当初提拔我,是因为我的能力,还是因为我是艾伦·凯尔索的儿子,可以用来制衡某些势力?你此刻劝我,是真心为我好,还是不想让莱纳斯得到他想要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霍克哑口无言。
亚瑟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对了,雷欧在哪里?我联系不上他。”
霍克的脸色变了变:“雷欧少校...被调去执行特殊任务了。机密级别很高,我不能多说。”
“他被调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霍克移开视线,“亚瑟,听我一句劝:别打听雷欧的事,别深究深渊战役,也别相信莱纳斯·阿斯塔罗斯。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这就是够了。”
安全的地方?在如今的帝国,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亚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谢谢忠告,中将。”
他转身走向电梯,霍克在身后叫住他:“亚瑟!”
军雌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保重。”
亚瑟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继续向前。
保重。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承载了太多无法说出口的警告和告别。
电梯上行至人事局所在的168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经过的几个办公室门都关着,玻璃墙后的军雌看见他,有的点头致意,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直接拉下了百叶窗。
现实而残酷。
霍克的办公室里,手续已经准备好。亚瑟只需要签字,交还部分权限卡,领取一张“无限期休假”的证明。
“你的个人物品已经打包好了,存放在地下仓库。”办事员是个年轻的雌虫,不敢直视亚瑟的眼睛,“需要帮您送到阿斯塔罗斯庄园吗?”
“我自己去取。”
“好的,这是仓库编号和密码。”
接过那张卡片,亚瑟离开了人事局。他没有立刻去仓库,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档案管理区。
军部档案室占据了三层楼,收藏着数百年来所有的军事记录。普通档案可以电子查询,但某些机密档案仍然以实体形式保存,存放在特制的保险库里。
亚瑟走到服务台,值班的是个老军雌,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堆纸质文件。
“米勒主任。”亚瑟打招呼。
老军雌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是谁:“凯尔索将军?稀客啊。听说你要结婚了,对象是阿斯塔罗斯家的小子?”
消息传得真快。
“是的。”亚瑟说,“我来查点东西,关于深渊战役的一些细节,写报告需要。”
这是个合理的借口——虽然被定罪,但他仍有权利查阅自己参与的战役记录。
米勒主任眯起眼睛:“深渊战役的档案...调阅需要特别许可,你知道的。”
“我有。”亚瑟出示了自己的将军权限卡——虽然大部分权限已被冻结,但查阅自己参与的战役记录是基本权利。
米勒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站起身:“跟我来吧。”
他领着亚瑟穿过一排排档案架,来到深处的机密区。输入密码,指纹验证,虹膜扫描,厚重的合金门才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