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牺牲的只有良心,而洛伊克身上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可是真的没有吗,就算没有良心,他也会感到疼痛,也会紧张,也会……那么在意,难道没有良心,就可以安心地让他这样去做吗?
“玖佚。”
洛伊克突然开始喊他的名字。
“噢……怎么了?”
玖佚努力压下内心的繁乱,不想让洛伊克听出来,用平稳的语气应道。
“回夕阳城以后,我会教你魔法,我的书房你去过了,那里有足够你学习的书。”
洛伊克说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令玖佚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一开始被关在书房,但第二天无事发生的事情,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
这是好事,但他现在心情有些沉重,高兴不起来。
他就像拿着榔头一样,用刚才那些问题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大脑,逼迫自己不去停止那股堪称痛苦的思考。
上辈子没有发生这一切,一定没有,就算诺亚城注定消亡,但这些事情本该和洛伊克无关,是他改变了事情的走向,参与进海神的事件,然后才来到诺亚城。
不仅仅他自己被盯上,而且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也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洛伊克。
如果一切真如洛伊克所说,已知与未知的代价不同,那么对于洛伊克而言或许也是这样。
但他不想再让洛伊克因为自己而付出什么代价。
该死,真是够了。
玖佚咬着牙,翻了个身,看着洛伊克身上的裂纹,眼眶发涩,感觉很疲惫。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此刻是如此平滑,所以才无法思考出更好的办法。
清醒一点,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的。
平衡需要信仰、性别、生死。
洛伊克始终看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鱼尾,用湿布不断给予水分,青金色的鳞片渐渐湿润,不再暗淡。
玖佚估摸着大约明天就能恢复足够的体力,变回血族,到时候就不用那么麻烦洛伊克了。
他想。
虽然人鱼的身体有很多功能,但他还是更习惯血族的自己。
等等。
刚刚神游了一下的玖佚忽然一个激灵从床铺上坐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鱼尾,又解开衣服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两个勉强愈合的血洞。
洛伊克察觉玖佚解开衣服的动作,自然地搂住他的腰,玖佚却扭身去拿自己的挎包。
“洛伊克,我、我有个想法,你先听我说。”
他有些激动,抓住洛伊克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那面铜镜。
铜镜上还残留着他的血迹,暗红色沿着花边蜿蜒。
玖佚忍不住用指尖剐蹭着那些血渍,被洛伊克直接伸手夺取,血渍融进了他的指尖。
“如果平衡消失会怎么样?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平衡一定要存在,是为了那两个小鸟人?”
玖佚掐着掌心令大脑清醒。
他打算先把事情从头弄清楚,乘着今天洛伊克还有足够的耐心。
明明还有那么多疑问,即使其中有很复杂的成因,但是总避而不谈,维持现状,没有意义,平衡存在一天,也早晚会有被打破的一天,这里终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还是没想通,为什么一定要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平衡,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以至于他一直没去想,失去了平衡究竟会如何,为什么要为了维持平衡甚至牺牲一整座城的人。
就算天空之城会坠落,只要诺亚城没有人,也不会造成伤亡啊,当然这都只是假设。
天空之城的存在难道只是为了小鸟人吗,那总有别的方法让他们分离吧。
洛伊克听着玖佚的话,似乎并不想再谈这件事,但玖佚拉着他,很坚持,最后还是轻轻咂了咂舌,回应了他的疑问。
“嗯,如果不将他们分隔,其中一只鸟人会吞噬另一只。”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是神启。”
“神启?”
“乌斯神的预言。”
洛伊克简短地提了一嘴。
乌斯神正是玖佚才从温妮那里听来的光明神教三神之一,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艾薇拉也和他提起过一件事,神绘教和幻镜教是从光明神教分裂出来的教会。
那该不会就是乌斯神吧。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预言,通过连接净火天得来的一场预言?
玖佚恍然大悟,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平衡如果被破坏,预言也会失效对吗?”
他努力睁大已经开始犯困的眼睛,让自己打起精神。
洛伊克突然轻笑一声,抚摸着铜镜中央那个已经平衡的沙漏。
“不是。”
“……”
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像陨石砸下,令玖佚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他这幅样子让洛伊克稍稍来了点兴趣,又道: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预言,而你也杀不死那个降下预言的人,该怎么办呢?”
他等待着玖佚身体变得僵硬,把他揽入怀中:
“也许你会选择在这个预言上不断寻找改变预言的预言,延缓预言的发生,一次又一次。”
……果然是这样。
玖佚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洛伊克的话和他刚才的猜测没什么差别。
小鸟人不能被吞噬,即使是牺牲一座城也不能。
所以,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平衡必须维持呢,就连洛伊克也倾向于维护平衡,这一切只能说明那个预言所代表的噩耗可能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无论是被另一个鸟人吞噬,还是被奥德神树吞噬并不知道,重要的是她被吞噬了,而这恐怕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预言。
“……那个预言,意味着什么?”
玖佚沉默许久,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洛伊克没有回答,把玩着手里的铜镜,转移了话题:
“刚才想到什么有趣的想法?”
他不愿意告诉他更多了。
玖佚吐出一口气,理解洛伊克这么做大致的原因,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但心情并没有因为洛伊克的回避而轻松。
他本来就除了探寻真相,无路可走,这是他离开洛伊克必须经历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只能永远依附于洛伊克。
“我之前有个猜测,因为被污染的人看到的景象会在镜子中呈现出来,现在伊不在,现实和画中世界的界限被打破,现实和虚假可以逆转,所以污染的人看到的假的景象也可以成为现实,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提到伊,玖佚悄悄观察洛伊克的表情,但那家伙依然面无表情,没什么波澜。
玖佚无奈只能专注和洛伊克的交谈。
“嗯,和你说得差不多,扭转的力量来源于这里。”
洛伊克点了点铜镜中央的蛇形血色沙漏。
“那……能不能控制他们,让他们变成像我这样的人鱼。”
话音落地,空气陷入死寂。
玖佚开始尴尬地扣着身下的软垫,对上那双无神的冰眸,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我就是在想……我作为人鱼好像比较特殊。”
“不可以。”
洛伊克突然声音变得很冷。
“利用你的身体作为对照,改变他们的状态。你倒是想了一个好办法。改写需要代价,你作为人鱼的确特殊,或许这种特殊可以满足平衡规则,行得通,但是不可以。”
“为什么?失败了再转回来不就行了吗?”
玖佚不解地问道。
“你以为是现实中的沙漏可以随意拨弄么,如果失败……”
洛伊克伸手按住他先前受伤的胸口。
钝痛上涌,他憋着没喊疼,后背的烙印也久违地开始发烫。
洛伊克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因为平衡存在,扭转他们的状态就会转移到你身上,嗯,你没有被污染,也不会迷失自我,我一定会治愈你,所以你觉得值得,对么。”
玖佚悄悄攥拳低下了头。
是啊,他为什么理所当然认为洛伊克会治愈他,把这个当作计划的一环,看上去无私奉献,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明白这种想法似乎是自私的,哈,自私?难道他真的……
“别忘了,你是我的。”
“洛伊克大人,我知道,但是。”
玖佚闭上疲惫的眼睛,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洛伊克两根手指按住他的唇瓣。
耳边传来不耐的咂舌声,他动了动嘴唇,手指便很快移开了。
洛伊克的阴影一点点将他笼罩,俯身凑到他耳边:
“想到你要变成他们那样真让人觉得可怜啊,不如你答应我记住这件事,亲口说出来,我就帮你想另一个办法。
还有以后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记住了,你叫阿诺德。”
什么?
玖佚立刻睁眼,金瞳在黑暗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情感。
这家伙原来有别的办法?
那他在搞什么啊!
不会又要受伤之类的吧。
不过另一件事玖佚倒是没所谓,上辈子洛伊克同样有要他这样做。
“我答应你,告诉我是什么办法?”
玖佚抬起头警惕地问道。
洛伊克笑了笑,说:
“还有一句话。”
“……”
这个乘人之危,不要脸的疯子。
他抽了抽嘴角,有点想骂人。
算了,能屈能伸,在这家伙面前他的自尊心不值一提。
“我是你的。”
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完四个字,玖佚感觉浑身都被小刺扎了个遍,心里碎了一个角,想转身缓缓,却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他被洛伊克温柔而不由分说地覆住刚刚才言不由衷的唇瓣,就像是想让他将谎言咽下,化作现实。
该死,什么你的我的,我就是我自己的!
玖佚蹙起眉挣扎起来,努力用鼻子呼吸而不至于太过窒息。
若非已经习惯,被磨炼出一颗强大的心脏,他可能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然而现在他只剩下一个想法——
今天一晚上亲了多少次啊,这家伙是狗吗!
过了几分钟,洛伊克才放轻力气,舔了舔玖佚的牙根,脸上露出格外澄澈的笑,像冰融化的水滴,落到枝条,令玖佚脑中杂乱的神经颤动起来。
原本的怨怼突然泄了气。
他怔怔地看着,本来视线就有些朦胧,以至于像是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
……
真的会有人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吗?
比雪花更加晶莹剔透,比阳光更加炙热,俊美地就像给一个完美的雕塑镀上一层闪亮的金边,光影都变得无比生动。
心脏开始疯狂乱跳,比被扼住喉咙的时候还要混乱。
洛伊克声音变得轻快,遵守约定道:
“维持平衡是因为两个世界始终联结,画中世界无法独立循环存活,所以也无法将他们彻底切断,需要现实世界的映射,否则藏在画中的鸟人还是会衰亡,结果没有改变。
不过,有一样东西能让画中场界始终独立繁衍,鸟人也就不会死,画里的场界会变成一个独立拥有平衡的世界。
那样现在的平衡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在解决污染根源后,他们就可以活着离开画。”
玖佚回过神,消化完那些信息后,意识到洛伊克口中的那个东西肯定不在他手中,也绝对异常珍贵。
“难道是……神器?”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带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洛伊克勾起唇角,像诉说独属于他们的秘密那样,躲过全世界,在他耳边低喃:
“神器已经在手上了不是么。现在还缺的……
是真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