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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颅被埋葬在地里腐烂，蠕虫将其啃食殆尽后四散离去，只剩下一根鲜红的发丝钻入地底，在消散之前被一只青白的手牢牢攥住，捆在法杖上。
玖佚在风雪中盯着那根红发看了一会儿，推着轮椅回到木屋。
新生的雪将凋零的世界盖上一层厚厚的雪白棉被，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色彩终被白色掩埋。
寒冷冻结了时间，雪停后，一切都陷入静止。
沙沙——
温妮用木铲将落到屋子里的雪铲到门外。
一上午便这样过去了，她的身体因为劳动变得热烘烘的，回到温暖的屋子里，忍不住脱下厚重的披肩，深吸了一口气，嗅到空气中烤饼的香气和浓郁的蔬菜汤的味道。
“玖佚先生，我回来啦，铲雪还挺有意思的。”
温妮把披肩放到断裂的房梁上，挺了挺肚子，然后便匆匆掠过红木软椅上高大的男人，快步迈向后院厨房。
人鱼正坐在一张简陋的轮椅上，鱼尾盖着一件白色的衣袍，绑在腰间，灶台下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扑扑的石壁上晃动着。
“辛苦你了，温妮小姐。”
玖佚正在把烤好的麦饼挑到篮子里，麦粉是他一直带在挎包里的，这里恰好有一些其他食材，虽然在画中世界不会觉得饥饿，玖佚和洛伊克修养好身体后，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闲来无事，得知温妮很久不曾吃饭，味觉都快退化了，于是开始准备餐食，雪山上资源匮乏，这个世界里也没有生命，他只能在有限的植物里寻找可以下咽的食材，再尽量调味。
这两天他已经尝试了两次黑暗料理，这次可算成功了，可以拿给洛伊克尝尝。
“你厨艺可真好，要是我有你一半的厨艺就好了。”
温妮从角落里拉来一个凳子坐到玖佚身旁，看着火光下人鱼被染成蜂蜜色的皮肤。
“你只是不喜欢做饭，做饭本身其实很容易。”
玖佚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陶罐，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嗯……有道理，哈维曾经还以为是我不擅长呢，现在想想，我的确不喜欢，铲雪都比这有意思。唔，我连拉琴也不喜欢，到现在也只会最简单的童谣，但是哈维很喜欢听我拉琴，你说，他是不是其实根本不喜欢我？”
温妮一手撑着脸，歪头看着玖佚。
玖佚瞥了她一眼，无奈道：
“他喜欢幻想中的那个你，也算是你的一部分吧，毕竟建立在你身上。”
“哈哈，你是在安慰我嘛？那洛伊克大人对你也会有幻想吗？”
“啊？呃，为什么这么问？他……他不是那种人。”
玖佚做饭的手一顿，稍微想象了一下如果洛伊克对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幻想，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连忙摇头。
要是真的有，绝对会是恐怖故事，因为那家伙一定会让幻想变成现实，可他不希望自己为了满足另一个人而发生变化，就像温妮被迫做不喜欢的事一样。
不对，他跟洛伊克本来也不是那种关系。
“哎，原来不是啊，原来存在这样的人，那真好。”
温妮的语气很微妙。
玖佚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或许他应该说洛伊克也是那样的，后知后觉自己的话好像是在炫耀，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炫耀了什么。
温妮笑了笑，继续道：
“我从小就被要求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女人，和哈维结婚以后，他其实对我很好，但我总感觉自己被束缚着，我周围的朋友和我一样被束缚，但他们从来不说什么，搞得我像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一样。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想得太多，是不是我害得哈维变成这样，如果我当初……”
“温妮小姐。”
玖佚放下汤勺，打断了温妮的话。
“哈维的结局是他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他想让你成神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理想，你不用为了他想要的生活改变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解：
“明明你不爱他，为什么要这么想。”
温妮听着他的话，扑哧一声笑了：
“玖佚先生一定收获过很纯粹的爱吧，您本身也是一位纯粹的人，所以才不理解，不过，也可能因为您是雄性。”
玖佚徒手掰断一根手臂粗的木柴，丢进火灶。
“嗯，也许吧。”
他绝对不纯粹，但是玖佚觉得温妮指的可能是其他方面的东西，也许是他并未察觉的。
女人往往会更加心思细腻包容，直觉更强，有时考虑得也更多，她们似乎天然对世界更敏锐，更能感受到世界本身。
尤其在一天前他和温妮讨论了一下这次诺亚城发生的事情以及污染之后，收获良多，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点。
昨天他告诉温妮除了他跟洛伊克的秘密以外，在诺亚城和画中世界发生的一切事情后，提出了一个他一直以来想不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维持平衡，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一切灾难的根源除了污染，还有一个就是那摇摇欲坠的平衡。
“也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支柱。”
温妮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紧接着又提出了另一件令他毛骨悚然的事：
“哎，你有没有发现，在你的描述里，天空女神从来没有出现过，小鸟人一直是把你当成母亲？”
玖佚原本还在思考平衡的思绪当即被转移。
是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见到过天空女神，或者说发现天空女神力量的地方，就连做梦也是直接成为“天空女神”本身，而不是见到祂。
平衡似乎是为了那两个小鸟人存在，铜镜是挂在奥德神树上。
天空女神好像除了生下小鸟人以外，并没有以祂自身的意志做过什么。
而且他后来遇到的那些幻镜教的成员，他们与其说信仰天空女神，倒不如说更多是信仰“铜镜”带来的力量。
可铜镜分明挂在奥德神树上！
“幻镜教的成员告诉我天空女神在引导我，就连伊也说是天空女神诞下了两个子嗣……”
玖佚试图再找出其他人的一些证据，可是说着说着自己也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他们都默认天空女神存在了呢，仔细想想，天空女神好像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信徒教会，起码是没有像暮光教廷或是海神那样的信徒群体存在，幻镜教崇拜的更像是镜子本身以及对未来的向往。
天空女神究竟在哪？
找不到天空女神，那污染又该怎么解决？如果不存在天空女神，那污染又来自哪里，难道是那棵树？可是那棵树并不存在于现实的诺亚城，并不像是导致其他人眼睛污染的源头。
玖佚想透口气，推着轮椅来到院子里，抬头看向深蓝色的天空。
“这里有天空，因为是双面镜么。”
他低喃着。
既然有天空，那天空女神应当在这里，可很显然这里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天空女神好像自始至终没有对污染，平衡被打破等等做出任何干预的举动，与当初海神遭遇污染后的情形完全不同。
“玖佚先生，我母亲是光明神教的信徒，小时候我曾听母亲说过神为何而存在，他们往往基于某种力量，某种规则，或者某种自然的生长，但是那些神和光明神教信奉的神完全不同，光明神教信奉的神才是真正的神。”
温妮来到玖佚身边。
“每个教廷的信徒都认为自己的神明才是真正的神吧……嗯，不过你母亲为什么这么说？”
玖佚顺着温妮的话问道。
温妮微笑着眨了眨眼：
“光明神教有三神，光明神，繁育神和乌斯神，唔，不过据说后面两位神明的信徒都很神秘，我母亲信奉的是光明神。
母亲说，三神不需要基于这个世界而存在，所以祂们的力量是最纯净的力量，是凌驾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神力，其他神明的力量都来自这个世界，是不纯净的，我想那污染应该也是一种不纯净的体现。”
玖佚听着她的话微微蹙眉。
作为血族，他从未了解过光明神教的具体情况，再加上光明神教对信徒管束极为严格，也很难有途径可以了解，所以听到温妮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感到有些陌生，除了一位神，繁育神。
在第一次的梦境里，那个叫弗雷尔的男人说洛伊克是拥有繁育血脉的半魔，虽然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那个繁育神是做什么的？祂的信徒信仰什么？”
玖佚侧目看向墙上的窗口，看着窗内的洛伊克，低声问道。
温妮似乎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对繁育神好奇，但很快又流露出了然的神情，回道：
“繁育神是一切的延续，是让世界得以创造生命的神，祂赐予了世界生命的维度，令世界的神得以孕育，是神明之神。”
神明之神，有点熟悉。
玖佚挠了挠头，想到好像自己在一本魔法书上也看到过神明之神，只不过指的不是繁育神，而是混沌神，代表的是魔力之源。
看来回头还得把那本魔法书拿出来看看，说不定这两位神明之间有什么联系。
寒风突然吹进后院，玖佚打了个寒颤，把这个刚冒出来的问题暂时压下，觉得这件事背后隐藏着危险。
玖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到厨房，将煮好的菜汤和烤饼端进屋子里。
整栋木屋只有一张小桌，在洛伊克旁边。
他将轮椅停在洛伊克身侧，浓郁的血香顷刻盖过了食物的香气。
那漂亮的手上拿着一本书，皮肤依然残留着金色的纹路，像一块块用釉附上、重新拼贴好的花瓶，金血是花瓶里的水，凝滞在缝隙间。
也不知道这家伙看不见，为什么还要拿书。
玖佚扯扯嘴角，结果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昨晚发生的事情随着嘴角的刺痛和扑面的血香再次涌入脑中……
他身上早就没有伤药了，而洛伊克由于声带被切碎，眼睛也看不见，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玖佚就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他的伤口。
昨晚温妮睡着后，他本想偷偷试试血族的唾液能不能帮助治愈那些伤，毕竟血族的唾液的确有防止伤口溃烂以及降温的效果，但他不清楚自己变成人鱼还有没有用，所以只是想小范围尝试一下。
结果他刚一靠近就被洛伊克察觉。
洛伊克猜到他的用意之后并没有阻止，反而理直气壮地让他舔别的地方。
他百般不愿，觉得自己的好意被彻彻底底误解了，洛伊克总是扭曲他的好意，而他偏偏……无可奈何。
洛伊克想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达成，最后只能是他妥协。
算了，只有这次不管那家伙想要做什么，他都可以暂时满足。
后来也证实了变成人鱼唾液也还是具备血族的功效，这是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事。
玖佚盯着洛伊克的伤口，直到那伤口在自己面前不断放大。
“累了么？昨晚你没睡好。”
滚烫的手指拂过面颊，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轻微的刺激唤回玖佚的神智。
喂，是谁害我没睡好的？
玖佚忍不住腹诽，面上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做了点吃的，您要尝尝吗？”
他是特意端过来给洛伊克的，前两天做得不好吃都被他和温妮私下解决了，今天的稍微好点他才端过来，其中一半已经被温妮拿走。
洛伊克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便拿起桌上的餐食。
这好像是这辈子洛伊克第一次吃我做的东西。
玖佚意识到这点，莫名地紧张起来。
不是吧，那这第一印象也太糟了一点。
等等。
“您，您能说话了？！”
玖佚这才反应过来，洛伊克刚才说话的声音好像恢复正常的模样，他终于可以和洛伊克交流这两天的发现了。
洛伊克微微扬起唇角，金丝在皮肤上像小蛇一样微微扭动，有种奇异诡谲的神圣美感，看得玖佚心脏狂跳。
“嗯，这里的事情该结束了。”
他慢悠悠地吃下玖佚都给他的烤饼，有些违和，玖佚觉得无论洛伊克是魔鬼还是神明，都应该用最好的才符合这家伙的身份。
“可是污染的源头还没找到，诺亚城的那些人怎么办……”
玖佚犹豫着开口，事实上这两天梳理头绪结果却好像离他以为的真相越来越远。
洛伊克把吃了一半的烤饼撕成一条一条放到玖佚嘴边，玖佚愣了愣，张嘴吃了下去。
“源头不在这里，不过这次的污染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来之前我暂时维持了这里的平衡，他们会留在诺亚城里，天空之城也会永远在诺亚城上方。”
洛伊克说完，端起蔬菜汤一口一口喝起来。
“源头不在这，果然天空女神不存在吗？”
玖佚咽下烤饼，嘴边又递来盛着绿色汤汁的汤勺，他便顺从地张嘴喝了下去。
他已经猜到源头恐怕是他在梦里见到的那棵挂满铜镜的树，显然那棵树并不在这里。
至于诺亚城的人留在这里会怎么样，他没问，事实上洛伊克愿意维护平衡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洛伊克并不喜欢自己关心人族，或者说任何其他种族，所以他决定在这方面少说几句。
“天空女神当然存在。”
洛伊克轻笑一声。
啊？
玖佚原本都已经快接受这个事实了，结果洛伊克又说存在？
洛伊克突然从椅子上起身，推着玖佚的轮椅向已经变成一块破木板的门。
玖佚把门移开后，他推着他走了出去。
虽然身上披着洛伊克的衣服，但迎面的寒风还是有些刺骨，玖佚正仰起头，想要问问洛伊克要做什么，却忽然盯着静止的天空说不出话来。
太阳和月亮相互映照彼此，可此刻来看，竟像是一对眼睛，云朵是它们的身体，紧紧贴着山峰，仿佛触手可及。
不过还有另一双眼睛，正无声地看着自己。
玖佚仰头对上洛伊克垂下的眼眸，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洛伊克突然低下头。
炙热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脖颈，抚摸着搏动的血管，乌发从额头滑落，在空气中微颤着。
金色的发丝落到脸颊两侧，遮掩了世界，瞳孔只剩下眼前一人，温热的气息灌入口中，温柔地缠绕起来。
“还能看见天空么？”
洛伊克依然低着头，将视线全部遮挡。
玖佚抿了抿唇，低声道：
“看不见。”
“怎么会看不见呢。”
洛伊克捧住玖佚柔软冰凉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我现在就是你的天空。”
这家伙说什么胡话？
玖佚有些无语，一直仰着脖子后颈有些累，他推开洛伊克的手，重新坐直，嘀咕道：
“这不一样吧。”
“对于蚂蚁来说，人的头顶就是它们的天空，对于山下的人来说，山顶所在的地方就算是天空，那到底什么是天空，或许是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洛伊克把手搭在玖佚的肩膀上，像多动一样这里摸摸那里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