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冷淡,低沉,像在自言自语,疑问句却说成了陈述句。
怎么可能?!这家伙脑子里只有死吗?
洛伊克的气息几乎将他包裹,玖佚忿忿不平地睁开眼,他们的呼吸声交叠,连心脏的跳动都能感受到。
洛伊克的心跳很慢,但当他是本体的时候,有时也会变得很快,就像此刻的自己一样。
玖佚视线描摹着洛伊克雕塑般的轮廓,用和自己心跳声截然相反的语速缓缓开口:
“不是的,洛伊克大人,是我不想死。和您无关,即使我是海神的神仆,我也不会为祂而死,因为我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普通血族。”
这是他的真心话。
洛伊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也没有放手,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大概是无法理解他的意思,或者觉得可笑。
玖佚没指望洛伊克能理解,他只是不想就那样被洛伊克默认他应该为他而死。
海风渐渐大了,从远处带来人鱼的吟唱,带着轻盈的哀伤凄凉。
他们在为海神歌唱。
当玖佚回来将大致的真相告诉人鱼族后,人鱼族的一些族人选择将自己的全部财产上贡给艾德蒙斯,以赎回自己的信仰,他们愿回归大海,继续信仰海神。
海神的神仆愿为海神而死,也永远有人鱼族愿为海神歌唱,也许只要信仰存在,神明就没有真正死去。
不像这家伙,死的时候只有骂声和叫好。
玖佚眼睫低垂,想到上辈子的事仿佛已经变得遥远了,思绪缥缈起来。
虽然他不愿意为他而死,但如果洛伊克死了,即便这混蛋的确罪该万死,他也许还是会为他的死而难过。
原来是这样吗?看样子和这家伙待久了,我也彻底没救了。
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郁闷,忍不住叹气,忽然意识到洛伊克还按着自己的嘴唇,默默盯着不说话。
到底干嘛呢?
玖佚重新抬眼看向出神的洛伊克,毫无防备地撞进一片猩红之中,仿佛撞进血海。
“洛伊克大人,您的眼睛!?”
玖佚被狠狠吓了一跳,几乎从沙滩上弹起来,差点撞上洛伊克,惊诧了声又立刻放低声音小心翼翼。
洛伊克眯起眼睛,略带冷漠地问:
“不是见过么,还是你更想去海里当那条鱼的仆从?”
“我不想!”
玖佚急得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他立刻四处张望着,生怕有什么人突然跳出来大喊:
‘啊!暮光教廷的神使居然是魔鬼!’
然后这里的人就都知道了,最后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洛伊克身份暴露,他们俩在围攻下一起死;要么洛伊克大开杀戒,身份暴露,最后还是一起死。
“我们还在外面啊,您暴露了怎么办?”
玖佚抓紧洛伊克的衣领,担忧地质问,忘了以洛伊克的实力大可以杀死目击者。
都这种时候了洛伊克居然还笑得出来。
洛伊克主动靠近了一些,欣赏玖佚慌张的样子:
“是啊,这张脸如果被看到,一定会被厌恶恐惧吧,然后逃跑,怨恨,尖叫杀戮……真想看看那样的场面。”
玖佚顿时瞪大了眼睛,金瞳微微颤抖着。
“不……”
恍然间,他声音极轻。
洛伊克说他的脸会被厌恶,他似乎将这一切归结于他自己。
不是的,那只是因为不像这个世界的存在,只是因为不一样,只是因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必然发生的秩序罢了。
但起码他从来不厌恶,毕竟……他和他一样。
那本就摄人心魄的脸的阳光下完美地宛如真正的神明,眼前的洛伊克和幼年的模样一样有种骨子里散发的冷漠无机,金色亦融化在阳光下,与其说是变回原来的样子,更像褪去了俗世间最后的尘埃。
也只有在低头看着他的时候,才再度染尘。
“够了……真的很危险,您还是快变回去吧。”
玖佚努力移开眼,东张西望,突然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仿佛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海浪也如画一般静止,明白过来是洛伊克做了些什么。
这家伙是力气多的没地方用吗?
他咽了咽口水,心想。
“危险?嗯,的确很危险,你那么脆弱……”
洛伊克喃喃自语道,他似乎认同玖佚,却没有变回神使的模样,只是俯身离玖佚越来越近。
那双锁定他的猩红眼睛渐渐下移,落到他微微开合的唇瓣上,又落到他的脖颈上,又落到他尚在跳动的心脏上。
鲜活,柔软,脆弱。
乌云不知何时起遮蔽了阳光,脚下的沙砾忽然刺痛皮肤,连微风都带起凛冽的棱角。
一股带着疼痛的寒冷,在心里疯狂蔓延。
玖佚心神震颤,感到一股不可忽视的杀意,仿佛下一秒空气就会将自己碾碎。
洛伊克想杀了他。
认识到这点的玖佚呼吸顿时停下来,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该死的,真是迟早会被这疯子折磨疯了……
大脑拼命叫嚣逃跑,可已经受过伤害的身体却僵直着,血液凝滞,半步都无法后退。
温热的气息带着残忍的清香打在身上,仿佛一条巨大的毒蛇将他死死缠住。
无知无觉中,海浪的声音消失了,海鸥也无影无踪,耳边传来不掺任何杂质的低语:
“但死了就不会再受伤,不是么。而且你那么害怕,怕疼、怕死,死后就不用害怕了啊……”
洛伊克说着,便抬手抚上了他的身体,他的喉管,温柔地像要捂热这冰冷的身体。
草,这疯子在说什么?那你怎么不自己去死!
玖佚牙关微颤,在内心骂道。
但他可不敢说出口,要是洛伊克真去自杀就完了,他了解洛伊克,在这个疯子面前随便的玩笑都可能当真,而现在他命还绑在他身上,死也该等他解契再死。
因为洛伊克的触碰,肌肉彻底紧绷起来,过度紧张以至于无法自控地战栗。
他丝毫不敢移开注视洛伊克的目光,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杀欲愈演愈烈的洛伊克杀死。
树影逐渐斜长,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连恐惧都在时间冲刷下变得麻木,对视太久仿佛被拉入了一片血色漩涡,不断缩小,唯有牢牢抓住才不至于消失。
那双杀人无数的手像在品尝猎物般缓慢地抚摸着他,从面颊到脖颈,再到空荡的锁骨,有时他会在他倾侧反复摩挲直至皮肤发烫,只要再前进一步就能破开他的气管。
“呼……呼……”
空气中只剩下自己按捺不住的喘息,他很难形容这种在死亡边缘伫立的感受,太过刺激,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的大脑产生了某种防御机制,变得迟钝起来,如果这时候洛伊克要杀了他,那他毫无反抗余地,或许没有反应过来就死了。
能不受煎熬的死去,起码比上辈子那样稍微好一点吧……
玖佚闭上有些干涩的眼睛。
不过最终那只手什么也没做,只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刺痛,堪称蹂躏粗暴,直到麻木,又泛起丝丝痒意,炙热的体温混着清香将他腌渍,令玖佚越发头脑发胀。
该死。
玖佚喉结微微滚动,察觉到一丝不对,屈起指节陷入细沙。
他觉得自己像被当成泥人肆意揉弄,那家伙简直要把他皮肤生生磨破。
身体颤抖,皮肤渗出薄汗,湿热的气息像海浪一波又一波由下向上翻涌,将大脑搅动得愈发混沌,原本冰冷的呼吸渐渐染上了不属于自己温度。
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体已经背叛了他自己。
……
或许,极端的杀欲与极端的情/欲是相同的。
这点很难理解,他相信正常人不会产生这两种情感,更别说同时产生。
但,玖佚身体力行地体会到了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