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飞机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颜清远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云海,机舱灯光将他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仿佛是一座精心雕琢的白玉人像,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身侧,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描摹着他的侧脸,从耳廓到喉结再到下颌线条……
他出神了多久,那道目光就在他身上停留了多久。
飞机开始下降,颜清远转回头来,忽然开口问阳逸:“下了飞机,有什么打算?”
阳逸眼睫一颤,摇了摇头:“没有,我在A城没有住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又各自组建了家庭,我跟他们几乎从不联系。”
颜清远怔了怔,又问:“那朋友呢?”
“也没有,倒是有一个……追债人。”阳逸飞快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声音带着酸涩,“如果不是急着还钱,我也不会被所那种高薪工作,诱骗到缅北去。”
颜清远没再问下去。
阳逸偷偷瞄他,睫毛轻轻颤抖,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很没用的人,没有人要我,也没有人喜欢我,我……不配活。”
“不会。”
颜清远偏开目光,思绪渐渐飘远,阳逸刚刚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人——他的弟弟颜诺。
那个从福利院接回家收养的小孩,也总是这样仰着头,怯生生地喊他“哥哥”。
孤独、安静、脆弱,像被世界遗弃在了冰冷的角落。
如果颜诺还在的话,应该也是阳逸这个年龄了。
颜清远闭了闭眼,敛回有些沉重的思绪,低头划开手机。
昨天他让人调查阳逸的身份,对方效率很高,调查结果今早就出来了。
资料上显示:阳逸社会关系简单,父母离异后重组家庭,6月份刚从A大毕业,没有稳定工作,也没有固定住所,还曾列入过征信黑名单,理由是网贷逾期。
颜清远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这就是个举目无亲,被债务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他最初的想法是给阳逸一万块钱,让他去租个房子。
A大毕业的学生找工作不难,有了工作就饿不死,饿不死就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然而目光无意间扫过阳逸还缠着绷带的肩膀,那处刀伤,是为他挡的。他欠阳逸一个人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沉默良久,他终于又开了口。
“下了飞机,你跟我走,暂时住我家,把伤养好。”
阳逸猛地抬头,眸光烁亮烁亮:“哥哥说的是真的?!你真愿意收留我!”
“是暂时,”颜清远认真强调,“等你伤好后就搬出去。”
阳逸整个人都明亮起来,心脏止不住地狂跳。他用力点头,强压住内心的雀跃:
“谢谢哥哥,我保证好好养伤,乖乖听话。”
至于伤好之后……
他垂下眼,指尖微微蜷了蜷,等哥哥习惯了我睡在你身边,还会舍得让我走吗。
飞机落地,一行人走去停车场。
徐栋瞄了眼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的阳逸,快步追上颜清远,压低声音,“颜总,你真决定把那小玩意带回家里去?”
刚刚在飞机上他无意间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直到此刻他都还有些不敢相信,颜清远那样一个高冷的人,居然会让一个捡回来的男孩住家里。
“要我说,您别太菩萨心肠了吧,”徐栋劝道,“来历不明的,小心引狼入室!”
颜清远步伐未停,清冷声线中透出一抹不以为然,“他能是什么品种的狼?”
流浪猫还差不多。
司机早早等在停车场。
公司派来了两辆车子过来接他们。颜清远跟阳逸坐一辆,徐栋和助理坐另一辆。
“那颜总,周一公司见,”徐栋在车外跟颜清远告别,“调研报告我会尽快整理发你。”
“嗯。”
车子启动,汇入马路车流。
颜清远处理了几个在飞机上未能接听的电话,而后交代司机一会带阳逸去买手机。
阳逸说他们在园区手机都要上缴,不可以跟外界联系,他逃跑时没来得及把手机偷出来。
没手机肯定不方便,颜清远决定给他买个新的。
正说着话,他自己的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蒋竞。
“……”
颜清远迟疑了两秒,把电话摁了,对方却又执着地打回来。
他又摁掉,对方继续打,就这样重复了四五次,最终,颜清远皱着眉头接了。
“清远。”听筒中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出差回了?咱们可以见一面吗?”
颜清远沉默。
“那件事是我的错,我再次向你道歉,我那晚喝了太多酒,把他当成了你,但我发誓,我们并没有做……”
“我认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颜清远打断他的话。
“可是清远,判死刑尚且有上诉的机会,你能不能看在我们两年感情的份上,至少再给我一个跟你解释的机会,行吗。”
蒋竞的语气几乎在哀求,颜清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可以吗,清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压抑着哽咽,“就算是我求你。”
颜清远沉沉吸了口气,终是妥协了:“下午4点。还是在那家咖啡厅。”
电话挂断,空气陷入沉寂。
颜清远偏头望向窗外,不曾察觉身侧那道原本温润的目光已然变得锋利。
“哥哥,是谁打给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