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上岗后,康蔓和池楹也恢复了联系,她以邮箱的形式把老板的行程表发给池楹,以周为限,老板哪个时段方便通话或者视频,都标得清楚。日程若有临时变动,康蔓也会一并知会她。
事实上,池楹很少联系利斯言,大多是利斯言找她。他们都尽可能地克制自己对对方的思念,事业节点的压力之下,思念不会给情绪带来慰藉,相反,只会是深沉的无可奈何。
眼睛闭上了,可始终无法入睡,池楹只好睁眼,重新点开手机屏幕。
她先刷了社会新闻,深市某区又新增了十一例,据说是新毒株,隐匿性更强、传得更快;而口岸另一边的香港,自八月起,日增病例就没下过四位数。
她顺着页面往下滑,突然停住了。
【嘉利集团内地大裁员,多个商业项目折价抛售,港资老牌房企撑不住了?】
她把全文一字不落地看完,这类财经新闻一般都有滞后性,等到爆出来,手底下的动作多半是走到尾声了。
去程的方向是逆着光的,太阳从挡风玻璃斜切过来,池楹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顺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镜片一暗,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榕树一路往后退,看久了,眼睛酸热起来,一颗泪从镜片下缘滑了出去,滑过颧骨,落进嘴角。
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指腹顺带在唇边抹了一下。
车子在目的地所在的临时停车位缓缓停下,孙师傅没熄火:“池老板,您上去,我去附近找个车位等,您下来前十分钟给我打个电话,我再来这接您。”
池楹一个人上了电梯。
尽管路上堵车,她到得还是比预约时间早了半小时。上了楼,池楹先找了间空置的办公室。受疫情影响,这栋写字楼空出了不少房间,好些还留着仓促搬离的痕迹。
她踩着散落一地的 A4 纸,走到落地窗前。
来之前,她看过利斯言的行程表。这会儿正是他的休息时间,但也只有十五分钟。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利斯言显然没料到她会挑这个时候打来。往常,她总选晚上和他视频。
以为她出了什么事,他先开的口:“楹楹,怎么了?”
她鼻子一酸。
这句话,本该是她问他的。
可她问不出口,百亿的资金盘压在那儿,他的难,她半点也分担不上。
忍了忍,她说:“没事。”
话音一落,酸涩复来,她还是落了泪。
“利斯言,”她连名带姓地叫他,“我想你。”
“斯言,我想你。”
……
良久,电话里的男人才出声:“怎么声音哑成这个样子?”
她哭得不管不顾:“怎么办,我好想你……”
/
夜里,新加坡又下了一场雨。
伴着雨声,利斯言做了个梦。
从前有个国王,平民出身,他用一把刀、一点星火、和许多个夜里谈成的丑陋交易,把一个国家攥进了自己手里。
少部分的人们臣服,跪下时喊他陛下。
其余的人们反抗,昂首站着叫他恶魔。
反抗的民心聚成一片片乌压压的云,惊动了女神涅墨西斯。她在国王身上立下一个诅咒,只要国王每做一桩恶,就取走一寸命。
国王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恶,只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身体越来越透薄。
后来他听说,世上有个少女,能洗净他的灵魂,延长他的寿命。他四处寻找,一找到就把她接进王宫,封她做了王后。
他给她最好的东西,丝绸、宝石、能望见整座城的高塔。
只是塔门,从外头上着重重铁锁。
守塔的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王后日日同他说话解闷,替他膝下唯一的孩子缝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裳。
某个夜里,王后逃跑了。
国王独自坐在空旷的塔楼上,心里想:她终究是走了,他终究是要死了。
后来有一天傍晚,王后回来了。
奄奄一息的国王怔怔地看着她:“你为什么回来?”
王后走进华美的牢房里,来到他的床边,流泪抚着他的脸:“我舍不得你死。”
童话般的梦到这里就断了。
利斯言醒了之后,睁着眼躺了很久,才想起来,昨晚,池楹回到了他的身边。
可他一时想不出,要是俩人真起了矛盾,该怎么跟她认真吵架。
真要吵吗?万一伤着她呢。不对,他根本不会吵。只要她一哭,他就觉得自己有罪。
而现实是,他们几乎没时间产生矛盾,俩人异地恋,仅靠有限的时间视频见面。
这天他刚进办公室,沈维收到消息,立即跟进办公室,语气颇为不爽:“为什么把下午那两场也取消了?其中一家都约到第三轮了。”
利斯言把外套搭上椅背,没答正题:“先坐会儿,等人齐了我一起说。”
很快,沈维的副手Yip,法务总监何启明,以及康蔓先后进了办公室。
四把椅子半围着桌子,利斯言环视了一圈,才开口:“后面所有资方的会,都取消。”
沈维惊愕:“全部?”
“全部。”利斯言点头,“从现在起,不找大户,找手上有钱又急着出手的小户,包括刚落地的新家办、刚募完钱的基金、中小机构,先把第一笔钱拿到手,再谈之后的。”
全场依旧只有沈维敢直言:“那些是小鱼小虾。”
利斯言淡笑了一声:“都是钱,还看不上了?”
“资金盘就不一样,三千万跟三十亿,坐的都不是一张桌子。”
利斯言没有反驳:“是,这是事实。所以,这单的第一笔资金,我自己出,我是它的锚定出资人。”
众人一齐轻声发出了啊。
沈维最快反应过来,喉结滑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劣后。赚了,别人先拿;亏了,你冲在前头。”
利斯言看着他:“我知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如约注入了第一笔资金,8亿美金,占基金规模的百分之五。他的身家远不止此,可眼下他动得了的,只有这些。
此时,嘉利集团的内地分公司,经利斯言的授意,已开始走裁员流程。
而裁员通知下发之前,申城的一家商管公司也经利斯言的授意,早已通过猎头,签下了合适的人选,迅速接手国内困境商业体的运营管理。
这是一场难打的仗,利斯言几乎投入了所有的心力,他知道池楹懂他支持他,所以很少打电话,她只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而不是挤出休息的时间来陪她说话。
此刻,他听到她哭了,嗓子哑得厉害,哭得他心慌。
这让他想起那个梦,她坐在床边哭着说:“我舍不得你死……”
明明不一样,但他却听出了同一种的悲伤。
“我……”还没死。
他差点就要脱口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