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鬼气，那副痛苦到瘫软却又坚持的模样，口中唤着什么师父。

他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种冷笑一样的表情。

而同样在酆都庭的玄冥宫。

蒋钦难得从永夜间消遣回来，斜倚在他玄铁宝座上，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枚血玉扳指。那玉色暗红如血，映得袖口金线绣的冥纹忽明忽暗。

幽冥事务本就不少，加之近年来人间祸乱和革新并行，酆都庭政务更是骤增，而在四大殿里，虽说蒋钦负责的几乎是最重要的稽查审判，可他一般都是最闲散那个。

俗话说的好，“心宽无处不桃源。”

阶下，鬼判官捧着青皮账册，声音平板汇报着近期几件稽查要案的结果。

正汇报一半时，蒋钦“啧”一声打断了他，忽然从案头捞起一只鎏金错银的犀角杯，一边对着幽冥灯细看杯身，一边说：“我听说你们沈大人回来了？”

鬼差一怔，然后有些为难地说：“殿下，沈大人去哪......怎会与我汇报......”

蒋钦无语地把手边的一本卷轴朝那鬼差扔下去道：“那我最近没让你盯着云溪镇吗？”

鬼差不解，用他那碗大的脑袋想了半天，然后忙道：“对了殿下，最近云溪镇出了件案子——人鬼总数和生死簿上数量对不上，可这件事一直无人上报到我们殿。”

“阳间那边是不可能出问题的，哪只小鬼藏起来了？”蒋钦一向不喜处理这些事物，便漫不经心地问着。

“殿下，不是一两只的问题，起码缺了有近百个数，有窥天罗盘验到好像是被截在了某处，而且百年来竟不让府内知晓，小的斗胆猜测其实力不容小觑。”鬼差如实回答道。

“切，不容小觑。”蒋钦半天没言语，然后道：“你知道我为啥让你盯着云溪镇吗？”

鬼差被上司莫名其妙转移的话题搞蒙了：“属下，不不知道。”

“因为老沈在那儿啊，你这脑子怎么提携到我身边的？”蒋钦又拾起一个卷宗扔到他脑袋上，没想到力道大了点，直接插进了他脑骨缝里。

鬼差小声嘀咕着不是您亲自提携的么......

蒋钦：“你说什么？”

鬼差：“没事没事，您继续说。”

蒋钦：“我的意思是，既然老沈亲自坐镇都不管此事，那你也暂时不用出手，只需查查谁在捣鬼。”

鬼差应声称是。

他忽又“啧”了一声，你们二殿最近也很消停呢。”

“小的斗胆提一嘴，现在整个幽冥财库拮据，二殿明面上也不敢闹什么浪花吧。”

“就怕这小子不声不响憋个大的。”蒋钦无语地站了起来，把犀角杯往桌子上一扣，朝外面喊道：“来人，我要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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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慈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她只身一人来到了肃启寺。

近些年来，寺庙大都不比从前，肃启寺前朝尚有皇家年年补给香火不衰，近些年因着政局动荡，加之西洋教传播与之竞争，颓意日显。

许多寺庙更是成为了西方列强控制中国的情报舍。

青慈若想直接从中打探到旧朝人下落着实不容易，按照她的分析，那沙弥在死后没三个月便试图刺杀七皇子，这其间当就是在寺中扮成男装谋着差事。

而她来这里，也并非是因知晓了刺杀一事一时兴起的想法。

一直以来，肃启寺里藏有妖孽之事在阴间并非什么秘密，据说其早年里皇室更与其暗中纠缠。

七皇子两次在此遭遇刺杀，之后颜宅的梦魇鬼又那般强大。

人间百年对于那些鬼怪来说也只是弹指一挥，也许，此番前来，她真能从中摸出颜宅的线索来。

寻了一偏门，青慈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都说佛门圣地，她身为一个道士，自她进了这寺庙开始，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上前拉住一老实僧人打听前朝之事，那僧人自是防着这鲁莽之人的其他用意，随意含糊几句便匆匆走了。

正走投无路之时，不远处马蹄声阵阵，接着便是周围寺僧的议论声，青慈坐在假山上，抬眼望去，便看见了马背上的男子，一袭墨绿长衫裹着精瘦的身躯，衣摆随风微扬时，隐约可见腰间别着一柄乌木鞘的短刀。

青慈好奇心泛起，走了过去，只见是一面容瘦削，左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的侠士。

“这位施主，有事可好好说啊，寺内哪容这般喧哗，阿弥陀佛。”一身着暗黄色长袍的老僧拄着法杖声音颤抖道。

青慈又顺势看向那老僧，看着六旬往上的年纪，一张褶皱的脸上眉毛雪白稀疏，尾端垂至颧骨，他左眼似乎是个琉璃球，灰蒙暗淡的，似乎十分弱不禁风，青慈看着这人，觉得奇怪，但说不出什么。

“你个老和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一群人在这破庙里天天做着什么下流事，去给我把那叫什么针眼和尚给我交出来！否则老子踏平了你们这破庙！”

周围几个和尚实在是无奈了，有一个便被派去寻人。

青慈摇头称赞，关键时候果然还是腱子肉要比嘴皮子更奏效。

青慈本人是没有闲心看这热闹的，可她横看竖看这来人行事鲁莽却一身义气，当是条好汉。

从这些来来往往的寺僧嘴里，她大概听懂了事情原委：

那侠士般人物名为钟贺，其妹妹钟倾耳本与这个真严和尚本是即将成亲的佳偶一对，一年前两人订了亲，然半年前钟倾耳出门竟遭了歹人玷污，这真严和尚就说什么要悔亲，甚至对外大肆传播这档子事，之后就装模做样当了和尚，钟倾耳气得生了场病，如今魂不守舍得成了个病秧子。

钟贺气煞，没寻到歹人，只好先寻着这针眼想着替妹子报仇。

青慈听明白热闹知道这个针眼纯属活该，就连当和尚也只是想借个名头以为可以躲过前大舅哥的收拾，可钟贺又怎是那轻易就能忍气吞声的人呢。

针眼躲在内房死活不出来，那老和尚便替他打掩护。

这等腌臜事民间多的是，事不关己，青慈也只是当个八卦听听算了。

瞧着眼前动静逐渐小了下来，她自己一人在寺内胡乱转悠。

许久后，便逢着了一处紧锁着大门的佛殿，青慈沿着门缝看进去，野草滋生在粗糙的石板上，透进去的日光在佛身上照出一线晃眼的明色，恰好落在了那柔中藏韧的竖掌上。

如今大多数年久失修又无钱补助的殿堂大概率都会被遗废，青慈已经见到了许多这般荒凉光景。

想来这一座也是，没有一丁点头绪的青慈草草收回视线，却蓦然被门前的锁吸住了睛。

本该一层旧尘的老锁上，竟有着几个崭新的手指纹路。

青慈一抬头，门缝里，佛手上的光束恰好晃入眼里。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青慈脊背一僵，生出了一种做了坏事即将被抓包的感觉，然而手中的锁一沉——

由于先前这锁没扣紧，竟然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