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衔祺并不打算吃的,可是苏云最初盛汤时自动就盛了三碗。
“这镯子,很好看,只是我这人一向粗枝大叶,您还是自己留着更好些呢。”说着她放下筷子,朝口袋摸去。
“这还是年轻的时候老头送我的,跟了我几年大抵是长出了灵性,你帮我拿着,一是断一断这种执念,二是,若有一日你见了他,也能让他想起来。”
道家讲究“心不滞于物”,此番行为还有“物不滞于心”的意思,也许适时的断离对于物品,是一种自在。青慈愈发佩服这老人了。
同时她还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没有别的意思。
此时衔祺把金黄的鸡蛋放入嘴中,香软、鲜嫩,可他还没来得及品尝下一口,腿上忽然传来一股刺痛。
他低下头,吓得蹦到了桌子上。
青慈被吓了一跳,她看向地上,是一只胖滚滚的母鸡,青慈不禁笑了出来问道:
“衔祺,你怕鸡?”
“鸡会啄他的。”苏云道,站起来赶走没有礼貌的母鸡。
青慈清理好了碗筷,看见站在院子里老人枯瘦的身影,她知道老人是阴阳眼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压着一件事情,她觉得有些冒昧,可思量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您当年,还看到了别的吗?”说完后,她又道,“抱歉婆婆,我并非执意提起这段伤心事……”
“无妨的。”苏云回过头,脸色被月光照得有几分苍白,她摇了摇头。
“孩子,我看到的……早就已经告诉你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叫声传来,青慈急忙看过去。
衔祺又被一群鸡吓到房梁去了。
【关青慈,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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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
青慈累了一天,自个寻了处僻静的溪流,伴着哗哗流声入了水。
晴夜,水不深,青慈本就视力极佳,甚至能用看见被照穿的水底。
千虫齐鸣,万木潇潇,银波荡漾的河水,几只鱼儿轻轻触碰着她的肌肤,青慈微微笑了一下,与三两鱼儿竟玩了起来。
其实身为女儿家,青慈长得清秀,小脸白皙干净,秀鼻微翘,一双琥珀色杏眸尤其透亮,青丝浮在水面上,宛若泼墨水中。
只不过是受生活压迫,常年吃饱上顿吃不饱下顿的,身子单薄了几分,明明是十八岁的少女,却常被认成十五六岁的小孩子。
加之青慈自己从不顾及对外形象,整日和神鬼打交道,大大咧咧惯了,更是少了这个年纪少女本该有的羞涩和稚嫩。
以至于,许多人在结识了青慈后,都会生出一种心智和外貌不符的惊诧感。
玩着玩着,那几只小鱼便又迅速甩尾离她而去了。
青慈便又出了神,想起昨晚刚采汲了恶魂,尽管青令始终帮她清理着残存的鬼气,但想来也并非百无遗漏的,她不禁无奈失笑。
儿时她最招生灵喜爱了……
算了,没事,那又不妨她吃喝玩乐。
青慈看着温和月色,近几天遇见了太多太多的人,从尹淮义,到苏云,再到韩梅娘母子,还有蒋钦,和险些吃掉她的那只恶鬼。
恶鬼……
青慈的思绪止于这个字眼上,毫无节制地响在耳畔,“是让你宝贝,还是让你万劫不复……”
她仔细回想,只觉得十分怪异,那日里他本可以咬破她的脖颈吸食她的元炁,可他迟迟犹豫,最后竟选择用青纹枪夺取她性命。
若为补充本体,当知活人元炁可比死后残余精纯百倍;若单纯索命,那又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就在这时,她忽然抬头。
不对,蒋钦说过,那家伙在她头顶上放了一定监视环。她伸手够了一下,却感受不到任何不同。
如果真的一直监视她,那日他碰巧于她吃鬼之时出现也可以解释了。
可是蒋钦那家伙有真的靠谱吗?为她的法器加持,结果法器被毁,又说为她遮蔽浮生鉴的监视,结果昨日噬鬼又被发现。
唉……
讲真的,她本就忙于各种事务,并不想把他的话过于放在心上,只是日后呢?
看样子他似乎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这般厉害角色?经手的鬼魂大都得了妥善超度或是斩草除根,从无冤魂寻仇之事。
莫非是冲着她那块青令来的?
想起他似乎对她的木头格外感兴趣,还说什么万劫不复的,她不禁蹙眉。
这雷劈枣木制成的青令是当年下山前师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世人皆知雷击木乃驱邪至宝,枣木更是其中极品。
虽说驱邪,但是全凭着青慈自己的意志,若她愿意,任凭妖魔鬼怪近身青令也不会如何,就比如衔祺从不会因为她身上的青令而感觉不适,可若她心生抵触——
上一次逢了那事,若非青令显灵她又怎能脱险?
话说这莫不是师父冥冥之中感知到了她的劫难么......
想到这里,她也没有再思考下去,只是让浮在水面上的那些轻飘飘的思绪继续飘荡着,飘荡着……
算了算了暂且先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再怎么样她如今也找不到那恶鬼,何况她太累了……
她的意识在温水包裹下逐渐涣散,身体缓缓下沉,直至大半没入水中,只余半张脸与漂浮的三千青丝,还有那块不离身的青令,静静浮在氤氲的水面上。
视野被水面切割得狭窄而朦胧,唯有头顶那轮浸泡在雾气中的月影,在眼帘中忽而放大成朦胧的光团,忽而缩回成遥远的一点,光影流转间,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忽然间,那片荡漾的皎白月影,被一道高大沉默的阴影全然覆盖。
迷离的视线中,那人影仿佛自水中而来,半身浸在池中,另一半肌理分明的身躯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正无声地、不容抗拒地向她靠近。
不知为何,就连水温也渐渐升高,不再那般冰凉了。
大抵是幻觉吧,可那轮廓……莫名熟悉。
像谁?
恍惚中,是她一直以来最在意的人,但又像她厌恶至极的存在。
就在那身影即将触及她,她几乎要毫无防备地在这种沉睡过去时,她浑身一颤,骤然睁大双眼,所有迷茫被瞬间遣离,“哗啦”一声巨响,她猛地从水中站起。
大片莹白肌肤霎时暴露在月光与水汽之中,宛如乍现的冷玉,溅起的水花如碎银般四处泼洒。她急促地喘息着,一把抹去脸上的水渍。
好险!差点溺水!
想着,她走上了岸,急匆匆穿好自己的衣服准备回家。
临走时,她又想起什么,回头。
青令又发热了,这一次她总感觉,自己刚才确实看见了一个人呢。
她不自觉搓了下手指,那片水,也确实是暖的。
不管了,回家躺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