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想对这些无害可怜虫动手。
若是能遇见上次那种恶鬼就好了,青慈想到。
正想着,脚尖突然踢到一截硬物,惊起一团绿头苍蝇。血腥味混着腐臭味猛地炸开,熏得她胃里翻涌。
青慈猛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捂着鼻子越了过去。
这大概是个被剃了肉的骨头,被拌的那一下,青慈猜测,那个大小极有可能就是成年人的头骨。
那会不会——她向四周望去,几只乌鸦成群结伴飞来栖在树上,月光竟挣脱出云层透出光来,照在坟地里。
照出了那一地零散的人骨。
这些骨头太新鲜了,骨缝里还粘着暗红的肉丝。
好在她并非矫情的人儿,只不过这样的视觉冲击还是让她不自觉的后退一步。
避开了这处,她在坟茔间徘徊许久,除了几只野鬼的窃窃私语,一无所获,眼看子时已过,她叹了口气,兴致缺缺地准备提步离去。
可刚起身离开,一道黑影忽如箭矢般射来,青慈旋身甩袖,青芒从指尖迸射而出,却只劈散了那东西外围的黑雾。
扑了一次空,周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青慈眯了眯眼,故作惊慌地朝外跑去,中间还被土堆拌倒,果然,她俯趴地后,那道黑烟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就在它锁住青慈头颅的一瞬间,青慈手心暗运的力量奔越而出,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束缚住了她,这不禁激发了她脊背的痛楚,她呼吸一滞,手心凝成的雷符颤动了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她五指紧绷住,将雷符抠进了身上无形的黑烟上,那黑烟忽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猛地散开,又在她身后重新凝聚。
黑雾扭曲着显形,他悬浮在半空,僵立在惨白的月光下,双眼闪出突兀的红光,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锯齿状的牙。
青慈皱眉,可对方却丝毫不迟疑,长大了流着血的口发出刺耳的唳鸣朝她飞来。
“饿!”
是伥鬼,这种恶鬼专吃活人精气,被它害死的亡魂会永远困在它体内,成为它的一部分。
青慈赶忙后撤步,反手拍出护身符,青光结成的屏障上立刻浮现密密麻麻的咒,另一只手又凝出一道雷符,朝他猛击过去。
雷符再次击中了那鬼,对方很快又化成了一股黑烟,却没有逃走,而是胡叫乱窜,青慈很难准确锁定那黑烟,它也半无怯战之意,张牙舞爪朝她后背咬去。
青慈气急,桃木簪突然从发间跃出,在她掌心化作一柄青纹长枪,枪尖一点金芒流转,那只本要得口的恶鬼便直直地朝长枪冲了过去。
“啊——!!”
厉叫声中,它瞪鼓的眼中也刺出了耀眼的猩红色的光,可只消一瞬,那红光又暗淡了下去——他被完全钉在了半空中。
青慈单手举着长枪,粗声喘着气,飘散的长发轻轻落了下来,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空气静止,缓了好久,她看着那只握住苍纹枪的手,手上渗着深深的红迹,再往顺着长枪看去,那只恶鬼身上正散着鬼气,它已经彻底死透了。
煞气深毒,它是入不了轮回的了。
她尝试一只手向那鬼魂触碰,可肉眼可见的,她的手在发抖。
她来此地,不就是为了寻找这样强大而罪恶的魂灵吗?
可为什么,她会在这一刻……这么恐惧,甚至有些悲伤呢。
脊骨上再度隐隐泛痛,过往里的每每这一刻,她都想象她的脊背上长着一棵苍茂的大树,那个树的树根盘绕、绞勒着她的脊骨。
可是这棵树,就是要靠这些邪恶的魂气滋养长大的啊。
她捧起一团雾气,某种罪恶感让她窒息,让她的大脑几近疯狂。
青慈选择不去看那魂灵,最终咬着牙掐诀,将一张皱巴巴的符纸贴到它额头上。
淡红色的鬼气如溪流般从它七窍涌出,青慈伸出掌心,闭上眼。
关青慈天生生出一具琉璃骨,这也是在师父出事之后她才知道的,这具脊骨,印证的不是天赋,可却预示着一场倾然天意。
她忽然想起从前于山间撒野的时光,彼时她从未深入思考过何为宿命。
只是如今她似乎要去想这些了。
她要花尽性命去锻造出一柄破煞消业的宝剑出来,再用这柄利剑,砍除他身上所有的罪孽,让他能免死于无知的灭亡之中。
人有脊骨三十节,这也意味着这种痛,她要承受至少三十次,直到她的脊骨被灌满了魂灵——她就是那盏炼魂器,她就是宿命本身。
星辰翻滚,清辉洒落。
那个白天还为吃面条还是馄饨纠结的女孩,此刻,将接住的淡红色气体一点点压进了脖颈里。
气体触到皮肤的瞬间,她浑身一颤。
若是谁有一双通灵眼,便能看见那那些红雾像活物般钻入脊骨时,琉璃般的骨节顿时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无人知晓,那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的痛感是如何折磨人。
青慈一向不怕痛,但此刻她却希望这片刻剧痛,能换取她渴望抵达的梦屿。
青慈按捺住了嗓子里忍不住的呜咽,闭紧着双眼,一只手死死抠进了土地,土壤中的碎石刻进了指尖,渗出了丝丝血迹。
“琉璃铸剑,蚀心抵罪。”
破碎的咒言在脑海中回荡,恍惚间,她看见司命星君站在云端,冷漠地俯视着她。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快了,再忍忍......
就在最后一丝鬼气被吞噬时,一道幽凉而又戏谑的声音贴入她的耳畔,像她沉沦时触碰到的深渊谷底,却又勾得她悬在半空。
关青慈分不清自己如今是清醒还是混沌,她抬起眼,最先看到的却是那汪月亮。
永远都是月亮。
她听见——
“还要......再食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