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非凝视她的那双眼睛,恰如二人于空寂中对视一般。
沈春非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来自人间的眼眸,亮得灼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鲜活气。
沈春非顿了一下,同一瞬,左手小臂内侧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
他垂下眼。
玄色衣袖下,原本苍白平滑的皮肤正被从内里顶起,一片,又一片,指甲盖大小,边缘锋锐,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是金黑色的鳞。
它们争先恐后地突破皮肤的束缚,嵌进他的血肉。几近墨色的血液,从鳞片与皮肤新生接合的缝隙里,缓慢地、一颗颗渗出来。
沈春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鳞片如何浮现,如何被黑血浸染,又如何在一刻钟后重新沉入皮肤之下。渗出的血液也随之倒流般消逝,不留一丝痕迹。
他抬指,轻轻抚过那片刚刚“愈合”的皮肤。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任何疼痛。
他缓缓将手收回广袖之中,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视线重新落回轩窗,窗内,那小道士已收了铜钱,正拍着尘土起身,背影跳脱得有些刺眼。
沈春非并不知道自己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毫。
他指尖晃出一刹光,点在了她的头上。不用别人,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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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好了早市快结束时间,青慈来到了自己常去的一家早点铺,此刻老板看起来也过了最忙的时间段。
“老板,听说街头那栋闹鬼的老宅,尹老板买下来了?”她舀了一勺嫩滑的豆腐脑,故作随意道。
老板正擦着蒸笼,听后笑道:“怎么的,姑娘今日又对他家的事感兴趣起来了?”
“那地方邪性得很!好几十年前有个人想带头拆了,结果半夜失踪,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这宅子里,怎么叫都不醒,他媳妇说他看见墙缝里藏着不少金子……”
“然后呢?”
老板嗤笑一声,“嗐,屁的金银财宝,全是鬼迷心窍!这些中道死了的人,说白了全都是些贪财好色之人,有时候这些鬼人啊魂儿啊倒也挺门清。就野郊的那户人家,那老婆子现在还买菜呢。”
青慈思索着这些细节。
“什么样的鬼,这般厉害?”青慈做疑惑状。
“都说是颜家人有仇难报化成厉鬼为祸人间,可是......”老板忽然凑近她说,“当年那位,没过几年就遭暗杀了,闹鬼的事,也就是这位,”他把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之后才有的。”
刺杀死了,青慈皱了皱眉,这事倒无人同她说过。
那无论如何大仇已报,这厉鬼也该安心投胎转世了,虽然世殊事异,但百年来缠着不放也是让人称奇了。
“那这颜家,当年都有何人尚在世。”
“唉,在世有何用啊,都发卖为奴了。”老板一边刷着盘子,一边叹气道,
“不过父辈都说啊,当年颜家小女儿因调皮走丢了,若有幸生还,看到好好一家子竟成这样,也不知作何感想。若是我,连活下去的心都没有了啊。”
“要不说这有钱人就是闲的,没事去那种地方研究什么,小心翻船把自己搭进去......”
小女儿......
棠儿?
关青慈瞬间联想起那个梦境。
不行,她要先弄清楚这个人。
身后的老板还继续感慨,可再回头时,桌上只剩了一个被吃的干干净净的碗。
“哎?哎?姑娘,结账啊?”
远处的背影传来一大声:“先赊着!”
老板表情僵硬了几分:这都第三顿了……
而这边的关青慈没过多久,站在尹府门前,抬头看了眼那气派的西式洋楼。
白管家是个白面有礼的小生,将她引到会客厅,低声提醒:“老爷近日为医馆的事烦心,姑娘长话短说。”便转身去请尹淮义。
青慈点头,厅里只剩她一人,目光扫过厅内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洋玩意儿,她面上淡定如常,心中却对财富肃然起敬。
她随手举起一只天青色的茶杯在手中细看,看起来薄如蛋壳,温润雅致。
就在这时,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从她两腿之间敏捷地穿过,青慈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手中一滑——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彻响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那只漂亮的茶杯,在她脚边只剩一具碎尸。
“……”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带着孩童般的无邪,从侧面的窗户边传来。
青慈抬头,只见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少女那张沾着点灰尘、头发蓬松的小脸探了进来,她眼睛亮晶晶的,正用一只手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见青慈看过来,连忙把手放下,但弯弯的眼睛里还盛满了笑意。
她身旁,是一只泛着红光毛发,长着蓝绿色异瞳的玄猫,色泽光润,线条优美,自带气场。
“打碎啦!”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秘密。
紧接着,她双手扒住窗沿,有些笨拙但努力地试图爬进来,几乎是“滚”进了客厅,拍拍身上的灰后就直奔那只打碎的杯子,蹲下身,看了一会儿。
青慈有些尴尬,可却被这个女孩的奇怪行为吸引住,她想解释一下,女孩儿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那件沾了草屑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有些化了的、粘在一起的核桃酥。
她捻起看起来最完整的一块,递到青慈面前,声音细细软软的:“给你吃,甜的,吃了就不怕了。”
青慈一愣。
少女见她不接,以为她还在害怕,很认真地说:“杯子碎了,阿爹不会骂的。他……他都忘了这些东西了,和忘了我一样……”
她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小口另一块核桃酥,满足地眯起眼,然后把手里那块又往青慈面前送了送。
她的眼神过于干净,蓬松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有点邋遢,但此刻在青慈眼里,却格外可爱。
青慈伸手接过了那块有点黏手的核桃酥,道:“谢谢。”
尹蜜立刻开心地笑了,自己也挨着那堆碎瓷片坐下,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点心,黑猫踱过来,安静地趴到她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呀?”尹蜜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
“我叫关青慈,你呢?”
“我叫蜜儿。”她说着,脸色又微微一变,快速地把剩下的点心包好塞回口袋,然后一把抱起脚边的黑猫,“我、我得走了,他们不让我出我的小院子的!”
她抱着猫,像来时一样,有些笨拙但迅速地翻出了窗户,只留下一句匆匆的话飘进来:“青慈姐姐,再见!”
话音刚落,她那小小的身影就和黑猫一起,消失在窗外。
这个尹家小姐,好生有趣,和那些深闺女子完全不同。只是处境似乎并不好,甚至有些狼狈。
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白管家隐约的说话声,应是尹淮义要过来了。
青慈迅速收敛神色,吃掉核桃酥小心收入袖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立马动了些手段收了起来。
恰巧这时,尹淮义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