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悬于空,而风云诡变隐匿于夜,亦如下者,灯火辉煌中冰冷相悖的母子心。
张太后于寿坤宫寝殿置办家宴招待夏誉,桌上珍馐美味摆盘精致,四下无所侍,张太后亲自为夏誉选取菜品放置在小盘中,递到他面前。
“这些时日我儿辛苦了,母后特地做了一些你爱吃的菜,尝尝合不合口味。”
夏誉接过,夹一小撮放入口中,品味稍许,微笑点头道:“甚好,母后辛苦了。”
“不辛苦,我儿喜欢就好。”张太后面容慈爱,待二人饭过半饱后,又苦口婆心道:“誉儿,母后希望你记住,我们之间是母子,亦是君臣,我们于公于私都属一体,当皇权受到威胁,当天下百姓动荡不安时,我们就算再不亲近也不可能是敌人。许温一事,你应该早些告诉母后,而不是非得等到百姓都开始逆反了,许家大肆敛财勾结兵权都快一手遮天的时候,母后才后知后觉。”
这句话看似坦诚,却在无意间挖了一个很大的坑。
母子显而易见,但谁为君,谁为臣?
既然不亲近,是不是敌人,只是时间的问题。
既然利益相撞,与公私是否一体,没有任何关系。
许温一事,若是早些告诉,贵妃陵的建造必定会被砍掉,而以后诸事,她都可以随意以他考虑不周随意插手。许家本就与她关系匪浅,她气的不是许家大肆敛财勾结兵权,而是气这些东西并不是她的,她想拿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就只能割舍掉。
她总是这样,以为他人之好,谋己利。
但心中所想,夏誉并未显露,他只是小声地向张太后道歉。
“贵妃陵这件事就这样了,那里大概多久可以举办丧仪?”
“说是明年清明节。”
“此番过后,再不可为了哪个女人这般意气用事了。你是大夏的君王,后宫佳丽三千,若每一个女人,你都如待余贵妃这般歇斯底里,那就离荒淫昏庸的亡国之君不远了。东南难民大批量存于京郊一事,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已经下令牡丹县官员们前去安抚,一有风吹草动会第一时间上报。”
“这其中有一部分在你的贵妃陵劳役过,其民怨沸腾有涌入平京之势,怕是不久就得派兵武力镇压了,你可有准备?”
夏誉低头,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有的。”
“夏誉,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可有反思?”
“有的,可这一切都是许温做的,儿臣也不知情。”夏誉嘴硬道。
“可许温已经死了,许家已经败落了,而你还在。你且记得,下不为例,否则,不用我,这天下自有公道会让你自食其果。”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晚膳过后,夏誉又装似郁闷地在桌上小酌了几杯烈酒,去往华喜宫时,是被张有福遣人用步撵抬过去的。
夏誉已经习惯了在张太后面前示弱装傻,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压抑。
张太后说的没错,这次为了扳倒许温而抛弃百姓安危,所付出的代价确实有点大了,他到底是一个君王,权利斗争让他迷失了双眼,他心中有愧。要不是谢安那次在隆恩殿上的直言进谏,他恐怕为了保住贵妃陵的建造,会拖延到完工时再主持公道。可那时的公道还是公道吗?死伤更重,怕是罪孽更大,他扪心自问。
但是话又说回来,谢安此人实在可疑,隆恩殿上的慷慨激昂不像是他道听途说后的义愤填膺,更像是他亲身经历压迫而愤然起身的反抗,而且他的每个控诉都十分笃定,就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再说,他的性格变化也特别大,之前牡丹山温泉天池与他共事,因他咳病怕被传染而以屏风相隔,对他本人印象不多,性格秉性也知之甚少,但是大体的行事风格和说话语气他还是了解一二的,几乎与那天晚上在双山县秘密会面时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