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的手向上划出一道弧线，游轮的前方徒然出现一道水墙——并未维持多久，便因重力而落下，引发了一次浪潮。游轮被大浪摇晃，船上的人在甲板上跑动，在岸边都能听到船上的喊叫声。
男孩无声地笑了，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童，转身却看见一个眼神疲倦的男人，他穿着老旧的棕色长夹克，嘴里叼着烟斗，下巴的胡茬邋遢，黑眼圈浓重，应该是好几天都没睡觉。
他身体一僵，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你好，我叫安格斯，全名安格斯·梅斯菲尔德，有一个令人厌恶的中名。”男人的眼中亮起幽蓝色的荧光——发动能力的先兆，“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没必要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这群败类……”男孩声音嘶哑，他没有来得及说完恶毒的诅咒，便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断。空气中浮现出的幽蓝色丝线像埋伏猎物的蛇那样，悉数对他发起攻击。
“好好说话，你本应该直接去死的，在你发动那个爆炸之后。梅斯菲尔德看重你的能力，才让你避免你父母的下场。”
“‘幽蓝杀手’？”男孩发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笑，“梅斯菲尔德为了抓我还蛮下成本的。”
“你的能力是控制所有的液体，前提是你需要知道那种液体的具体成分。我说的没错吧。”安格斯的脸上一片漠然，似乎没看到男孩惊诧的表情，“梅斯菲尔德会教你认识所有的液体，把你培养成顶尖的杀手。至于你的父母，很遗憾，即使我有意为家族开脱干系，也不能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丝线松开男孩，男孩犹豫了一下，揉着勒得发红的手腕，安格斯毫无挽留之意，转身离开，似乎他完全不认识男孩。
“其实男孩的父母是被安格斯杀死的，对吗？”
远处，目睹了全程的埃拉问克拉拉。
“但愿男孩永远都能理解安格斯，像现在这样。虽然我们完全不用担心安格斯被杀的可能性。”克拉拉没有正面回答，手里的编绳没有停下。
埃拉继续看着远方的情形，湛蓝色的双眼罕见地有些疲惫。男孩最终还是跟上了安格斯，两人像是形影不离的兄弟。
“这就是我们身为守灵人的难处啊。”
*
亚瑟靠在沙发里，听着梅林的讲述，梅林似乎是累了，为自己倒了一杯热的伯爵茶，坐在硬木办公桌上饮着。
“……那时我正好有事去中国，陪着上一任亚瑟去寻找龙魂。当然，你可能略有耳闻，红龙早就从家族中消失了。中国关于龙的线索，是不亚于欧洲的，甚至他们的国人自称‘龙的传人’。虽然他们的龙更接近神而不是恶魔，但我们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次中国之旅了。”
“很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找到关于红龙的线索。”
亚瑟的心不由得随着梅林的讲述而揪紧了。
“就当我和亚瑟快要放弃的时候，我们听说了一个叫做‘南’的家族，中国当地的除灵机构，于是联系使馆的人要求拜访。使馆没能找到他们。我们硬是延长了一个月的行程，继续寻找他们。终于，他们回应了我们，我们如愿以偿，和南家当时的家主南归期见面了。
“听完我们的来意后，他十分热情地招待了我们，邀请我们去白梅堂，也就是他们的教育机构中参观。他们似乎早就知道我们，引进了我们的教育模式，同时他们教授的一种施术方式也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他们把那种方式称为‘术’。”
“世上所有物质可分为‘物’与‘质’，但是……”亚瑟看了一眼梅林，“这可闻所未闻。似乎不同于我们这边对灵能的认识。”
“是，他们不需任何准备便可以使用能力，并且是多种灵能。这话听起来很怪，但事实确实如此。”梅林玩着茶杯，“你说的话可真是和上一代一模一样。”
“听说家族已经很多年没有金瞳的灵能者了，上一代也有这样的双目吗？”亚瑟状似无意地提起。
“不，”梅林似乎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亚瑟却把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那是一个胆怯的孩子，从来不在我面前使用能力。”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不过目前的南家也失传了‘术’，直至五十多年前的‘异色’再度出现。”
“那种灵能者也许是发生了突变，使用能力时瞳色是红色的，与普通的灵能者不同。他们掌握着名叫‘术’的禁术，在港区活动，为受到欺压的本地人报仇。梅斯菲尔德在港区的分部遭到袭击，港口也被破坏，我只好坐飞机入港。”
“你不是灵体吗？”亚瑟有些惊讶，在他的概念中，灵体是没有实体的。
“我是有实体的，和人类的结构相同，只不过我可用灵力修复日益腐朽的躯体。代价是，我一直都只能如此苟且。”梅林罕见地自嘲，“生命是熵减的，而宇宙是熵增的，我们本就在逆天而行啊。”
“等等，”亚瑟这才发现刚刚梅林话中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上一任亚瑟没能和你一起去？他是死了？”
“是。”梅林长出一口气，看着窗外连绵阴雨，“他是死了。”
亚瑟觉得，他就要触及梅林的底线了：“中间是不是隔得有点长？我毕竟也只有二十多岁。”
他故作疑惑，假装看不懂梅林隐隐含着怒意的目光，可他依旧不明白自己哪里触及了这个老不死的逆鳞。
“一个世纪只能有一位亚瑟·梅斯菲尔德，你是这个世纪唯一的亚瑟。”
梅林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亚瑟不由得在这种目光的高压胁迫下坐直了。
“我进入港区之后不久就遭到了‘异色’的攻击，看他们打扮都像是川滇地区的小孩，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入港地的。我猜测这背后应该有成年人的支持，否则以他们的年龄在港地生活都是问题。”
梅林却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一般，继续方才的话题：“他们的成员、背景，我一概不知，那群孩子经过教化后也遣回原籍。此事一直没有对社会各界公开，遭遇了袭击的英国人接受了心理治疗后，就没人再提此事了。”
他的手指交叉着，看上去像是在恐惧着什么而微微颤抖。
他——梅林也会感到害怕吗？亚瑟想。
“但其中有个孩子的话，我怎么也忘不了。”
“他说，太阳绕着地球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亚瑟的脸色发白，半响没有说话。许久，他喃喃自语，“日心说……今天的袭击者也说了这句话。”
“是的，他们回来了。”梅林低声说，像是怕惊扰了暗处的某种存在：“彼岸的曼珠沙华再度盛开，亡灵之色镀上王座。”
亚瑟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威廉胡乱写的三流小说句子，而是日心说者归来时的战歌！
*
男孩被埃伦和克拉拉围着，温馨的儿童房，丰盛的下午茶，相比儿时遭遇的战乱，这里完全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可是在面对两位姐姐的时候，他还是展露出天真无邪，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洁眼神。
“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埃拉狡黠地眨了眨眼，“姐姐给你吃好吃的哦。”
“我叫哈里斯。”男孩接过克拉拉递来的曲奇，大快朵颐，看上去应该是饿了很久了。
“慢点，别噎着了。”埃拉把一杯红茶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哈里斯，能给姐姐看看你的能力吗？”
“可以！”哈里斯点了点头，眼睛变成好看的天蓝色，茶杯里的红茶冒着热气，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就尽数回到杯子里了。一滴也没有洒。
埃拉和克拉拉面面相觑，最后克拉拉开心地笑了：“哈里斯真厉害，会这么厉害的魔法。”
“哈哈，没有这回事。”哈里斯笑。
“看起来他只是被人操控了。”埃拉在克拉拉耳边低语，“那种力量多半不属于他自己。”
“附身？”克拉拉蹙眉，“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无论如何，也该让这孩子休息一下。”埃拉叹气，“这孩子天赋异禀，可惜走错了路，不过年纪还小，一切都还来得及。”
哈里斯端详着两人的神色，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两位姐姐，我累了，想要睡觉了。”
“没关系。”埃拉连忙站起身，“那我们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克拉拉依旧玩着编绳，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悲哀。
两人离开了儿童房，温馨的房间熄了灯，娃娃脸上的光影狰狞，仿佛适才的美好只是假象。桌面上的雪景球慢慢下着雪，逼真的雪花一片片铺满底座。
什么人发出一声叹息，用手抓住了雪景球的上端，遮掩了房间里的最后一点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