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太医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进了西暖阁,姜望舒一见他,便催促道:“快来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她虽然说的是“他们”,但眼睛只盯在叶韶身上,越千山心里登时便是一阵黯然。
蒋太医察言观色,自然先给叶韶治疗,飞刀造成的伤口虽然不大,但穿过了筋腱,蒋太医叹息道:“日后这只手抓握东西会有问题,幸好伤在左手,若是右手,只怕就不能写字了。”
姜望舒一阵后怕,下意识地就抓紧了叶韶的手。
蒋太医望了他们一眼,转身去给越千山诊治。
越千山的伤口狰狞几可见骨,令蒋太医也感到了几分棘手:“伤口太大太深,若是再偏两寸,整条胳膊都会保不住,先止血再缝合起来,看能不能好些吧。”
于是,蒋太医便开始缝合,越千山则叫的惊天动地:“哎呦,好痛啊!要死了要死了!”
姜望舒听着这鬼哭狼嚎,忍不住道:“有点男子汉气概好不好啊?别人上药的时候怎么不叫?”
越千山先是一愣,随后自暴自弃一般,叫的更大声了:“痛还不让人叫了?要是有人在床头陪着我上药缝针,我当然也不叫!”
叶韶不忍地皱了皱眉,轻轻道:“您去看看他吧。”
姜望舒握着他冰冷的手,想起叶韶所说的“不能信任”,还是忍住了去看越千山的冲动:“朕不会离开你的,你别信他,他练过铁布衫,根本不怕疼的,这都是装的。”
她话音刚落,那边厢瞬间安静下来。
蒋太医只觉手下这具身体仿佛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皮革,一针戳上去,连肌体本能的抽搐反射都消失了。他一惊,连忙去看越千山的脸,只怕他已经昏迷。
越千山仰躺着,一袭蓝袍上满是血迹。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看不出怒,看不出忧,也看不出怨,只有一片冰凉。好像他的灵魂在一瞬间已经湮灭,就此丧失了对世界的感知。
蒋太医担心地推了推他:“越大人?您还好吗?”
越千山根本没有看他,声音空洞:“我练过铁布衫的,根本不会痛,太医尽管动手吧。”
蒋太医是过来的人,哪能看不出这些小儿女的心思,叹息一声,加快了手上动作,将那道狰狞伤口缝合起来。
闹过这一场,已经到了上朝的时辰,姜望舒嘱咐蒋太医照顾好两人,便打着哈欠上朝去了。
冬日天亮的晚,天上星月未褪,仍是补眠的好时节。
叶韶这一夜折腾的够呛,迷迷蒙蒙也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听到有人呻吟作痛,立马睁开眼睛。
他起身向对面望去,越千山脸颊笼着不正常的晕红,蒋太医正嘱咐人去哪些烈酒来为越千山擦身。
叶韶扬声问道:“他怎么了?”
蒋太医神色凝重:“那刺客的刀子不干净,越大人现在邪毒入体,内火攻心,所以高热不退,若这样下去,可能危及性命。”
叶韶也不禁有些担忧,虽然他不喜欢越千山,但也没到恨他欲死的地步,况且这次越千山是尽忠负伤,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管。
他下床走到越千山床前,沉声道:“那还等什么?快快施救,务必治好越大人!”
越千山浑身烧的火炭一样,口中呢喃不止,叶韶温声安慰道:“越大人不要说话了,还是安心卧床养病吧。”
岂料,越千山居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捏的他伤处一阵剧痛。叶韶吓了一跳,但看越千山双眼已经失去焦距,知道他已经完全烧糊涂了,便没说什么,只想把手抽回来。
“不要……不要走……”越千山神志不清,不知道把他当成了谁,平日里防他像是防贼一样的人,居然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准他走:“别离开我……”
越千山的世界燃烧起无边的火,万物在他眼中载沉载浮,如同幻影,模糊不清。
在这幻影中,偏偏有一个人茕茕独立,音容笑貌都极为清晰。
那是他薄情寡幸、没有心肝、背信弃义的爱人。
她像一只冰蝴蝶,忽近忽远,忽高忽低,在火中婆娑起舞,透明的翅膀折射出粼粼光芒,耀人眼目,每一缕光都渗出寒气。
他的世界在着火,他在火中摇摇欲坠,绝望徘徊,渴求一丝清凉,只要那只冰蝴蝶能够在他肩膀停驻一瞬……
只需一瞬。
冰蝶转身,毫不犹豫地飞远,将他独自留在这个噼啪燃烧的火场,骏马嘶鸣、风筝成灰、世界在燃尽、在崩塌……
她怎能离开?怎么丢下他一人?她要去哪里?他要追上她!她不能走!
越千山拼命奔跑,在叶韶看来,他只是无意义地在床上翻腾起来。
叶韶帮着蒋太医将越千山按住,却听见越千山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嘶哑凌乱,叶韶仔细一听,愕然发现,他居然在说自己与陛下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