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舒抬手，拭去他脸颊热泪，却发现那眼泪如同落雨，拭去一颗，还有一颗，难以断绝。

“你哭了。”她低声道，声音颤抖，又是心酸，又是惊喜，“叶韶，这眼泪是为陛下而流，还是为我而流？”

“是您……只是为了您……”

姜望舒满足地笑了，她又想起那个木兰围场的夜晚，忍不住再次问道：“叶韶，这是不是证明，我对你来说，真的很特别？”

叶韶用力地点着头，心碎魂飞，在最荒唐大胆的梦里，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会把这句话宣之于口，却做梦也想不到，会是在这种情景坦诚相告。

“您对我来说，岂止是一个特别所能描述？您是天下最重要的人，是臣的命！”

姜望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热烈忘形的话，居然是从叶韶口中说出的吗？

她试探地问：“朕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你又为何能抛下朕一走了之……”

叶韶懊悔不已：“臣从前糊涂……今后，臣再也不会离开了，臣永远陪着陛下。”

姜望舒心中欢喜雀跃，面上却忧伤不已：“可是……如今你留下，算什么呢？”

叶韶捧着她的手，毫不犹豫：“陛下说叶韶是什么，叶韶就是什么。您想要叶韶做您的师长，叶韶就是您的师长；您想要叶韶做您的臣子，叶韶就是您的臣子。”

“您想要叶韶做您的娈宠，那叶韶就做您的娈宠。为奴为婢，做牛做马，臣早已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陛下开心，臣什么都答应。”

姜望舒这次是真的忍不住眼泪了，泪水滴下，冲开胭脂，昏暗灯火下，活脱脱像是流出两道血泪。

叶韶目眦欲裂，忘形呼唤：“陛下！您怎么了！”

辛夷等人随时观察情况，见势不好，连忙上前把叶韶挤开，拉好床帐，唤了太医来半真半假地“抢救”。

叶韶被推出帐外，只见床帐起伏不定，映出里面人影憧憧，无端竟有森森鬼气。

他看见宫女捧着陛下的脸擦拭，看见太医在为陛下把脉，陛下却一动不动，连声音都不曾听闻。

一片死寂。

他闭上眼，陛下双目流血的样子依然在眼前闪回，那是他此生见过最恐怖的景象之一，令他忍不住要像个女人一般放声尖叫。

他睁开眼，眼前仍是人影无数，在床帐上轮转映动，好像阎罗地府的鬼差都已到齐，正漠然等着，索走陛下的命魂。

中毒之人，死前必定七窍流血。

叶韶哆嗦了一下，一个念头从未那么清晰地浮上心田。

陛下要死了。

他只觉自己的魂灵也随着陛下，纷飞成一片一片，恍恍惚惚，凄凄惶惶。

他在这恍惚中看到暗绿的鬼影，看到遥远的黄泉与望乡台，看到鬼差的狞笑和拘魂锁，陛下很快就要加入他们的队伍，奔赴泉台，不再复返！

不不不，黄泉路那么孤独，阎罗殿那么阴森，他怎么能让陛下独自奔赴？

他答应过陛下，从今以后，无论是青冥地府，还是碧落黄泉，他都必定追随陛下，侍奉终身，绝无后悔。

板壁上挂着一把宝剑，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一跃而起，摘下了那柄剑，猛然拔剑出鞘。

拔剑声惊动了众人，床帐被拉开，陈公公惊呼道：“叶大人，你要做什么！”

叶韶嘴角勾出一个满足的笑，将剑横在自己脖颈上。

很快，他就可以跟陛下在一起了，他是殉主的臣子，牌位会随着陛下一起，配享太庙，永受香烟。

幽冥之中，没有责任的束缚，没有名声的牵累，没有言官的奏折，那里是个永夜的国度，明月皎洁，永照天幕。

他和陛下会骑着同一匹马，渡过混浊的黄泉水，渡过浅浅的忘川河，天涯海角，再不分离。

叶韶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横剑自刎。

在满室人的惊呼声中，冰冷地剑锋贴上了叶韶的脖子，随后，最为惊悚地一幕发生了。

叶韶看见，本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七窍流血”的陛下，居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随手抓起床头的一个药碗，就向他掷过来。

药碗以流星赶月的气势向着他手腕飞来，像是一记流星锤猛然击在他手腕上，那劲道，哪里是病人的腕力？

只听一声闷响，药碗精准地击打在他手腕上，让他再难举起宝剑，当啷一声宝剑落地，叶韶望着尚且带着两行血泪的陛下，只觉理智的弦也随之绷断了。

他难以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剧烈地情绪起伏已经让他无法承受，他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白光，整个人一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