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千山毫不介意:“生什么气?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天飞,你还怕我为这点小事,就跟你生分了?”
他意有所指:“是你的,你赶他到天涯海角,他一样惦记着跑回来;不是你的,你强行留在身边,也没有用,徒惹伤心罢了。”
姜望舒听出他话中之意,望着那雪地上一滴红梅,心下黯然。
她又望望儋州方向,如果这就是永别……
她心一横,疾步向城墙上跑去。
今天天气晴好,登上城墙,极目远眺,足可望到四五里之外,姜望舒看见,一行数十人组成的队伍如粟米微动,在雪地中默然而去。
冬阳和煦,城头上红旗不动,哑哑无声。
她望着那车队,不知心里涌上的是愁?是怨?是不舍?还是策马追随的冲动?
她就那般望着站着,直到那车队缓缓走出了她的视线,大地白茫茫一片,再无任何车马痕迹。
越千山神色复杂地陪在她身侧,望着她双颊从运动后的晕红,逐渐变为寒冷所至的青白,最终,他再也忍耐不住,牵了牵她的衣袖:“回去吧。”
姜望舒木木点头,神思恍惚:“好,回去吧。”
官道上,叶韶的车队走的很慢,两个时辰过去,他却只走出了五里路。
路过给行人饯别的短亭,他吩咐队伍停下,款步入亭,徘徊不去。
忠叔低声劝道:“大人,不会有人来为您践行了,素日与您交好的大人们,昨天晚上都已经送了程仪来,说是不设饯送了……”
叶韶不说话,良久才道:“再等等吧,说不定会有人来的。”
他这一等,便等了半个时辰,四野无人,连鸦声都不闻。
昔日里炽手可热的辅政大臣,如今被贬出京,居然连相送的人都没一个,世态炎凉,竟至于此,忠叔禁不住落下泪来。
他温言劝道:“大人,太冷了,咱们还是动身吧。”
儋州四季炎热,从今后,连寒冷都是一种奢望,叶韶再望一眼京城方向,点头道:“也好。”
他一动,这才发现脚趾已经完全冻僵,他挣扎一下,难以行动,还是忠叔搀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前行,离京城越远,官道上的雪越是没人清扫,一行人越走越慢。忠叔暗中害怕叶韶有所不满,叶韶却安安静静地呆在车里,仿佛车子走的越慢,他越开心。
就在他们走到十里长亭时,忽然有得得马蹄声自身后传来。
叶韶的心,在那一瞬间便也随之悸动了起来,那马蹄声清脆,声声都好像敲在他心坎上,一股热血忽然涌上他的脸颊。
他将头探出马车,果然瞧见一匹黑马从后追来,一阵狂喜涌上他心头,他忘形地喊道:“陛下!”
忠叔等人吓了一大跳,齐齐停下步子,回头望去。
那马跑近了,叶韶的脸色却瞬间由红转白,那黑马虽然也是良种,却没有骊驹那般威风高大,至于马上之人,也并非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而是李骥驰。
难以言喻的失望涌上心头,叶韶只觉阵阵晕眩,几乎要呕出一口血,他强撑着扶住板壁,逼着自己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李骥驰由远及近,滚鞍下马,自鞍袋中拿出酒壶酒盏,在十里长亭边跪身下拜:“学生李骥驰,特为叶先生治酒饯别,请先生满饮此杯,以全师生之谊。”
忠叔欣慰极了:“大人,是李大人……他来送你了……”
叶韶撑起微笑,走下马车,亲手扶起李骥驰:“想不到,今日只有你来送我。”
李骥驰亦是有些哽咽:“大人为官数年,德政无数,可恨世人趋炎附势……”
叶韶摇摇头:“算了,这些事情也怪不得他们。现在我在风口浪尖上,谁愿意与佞幸沾边呢?”
李骥驰义愤填膺:“大人不是佞幸!大人是治世能臣,我从小便以大人为榜样,焉能不知您的高洁品性?我相信,终有一日,大人的清白会得到证明的!”
叶韶苦笑,什么都能证明,偏偏他的清白不能。他对陛下的心思早就不清白了,除了不曾真正屈身侍奉,他跟佞幸到底有什么分别?
他不愿再说这些,而是拉着李骥驰,再度细细叮嘱,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全部告知。
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陛下的事情。
陛下的脾气不佳,但心地善良;陛下性子直率,最厌烦人与她兜圈子;陛下有时任性,但并非不识大体,若她有错,一定要直言敢谏……
叶韶说一句,李骥驰便应一声,终于把该交代的说完了,叶韶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今天怎么样?”
李骥驰摇摇头:“陛下今天罢朝了,学生出城的时候,正瞧见陛下跟越千山大人一块儿骑着马回来,学生也不知他们做什么去了。”
叶韶苦笑一下,终究是死了心,没有再问下去。
千言万语说不尽,可若耽搁太久,今夜赶不到下一个驿站,便要露宿街头了。
冬日枯败,无柳可折,二人只得挥手作别,叶韶怀抱无限心事登车,李骥驰在路边恭敬站定,望着车队行远。
就在车队即将离开李骥驰视线时,叶韶忽然从车中探出头来,高声呼喊:“照顾好陛下!”
两人已经相隔甚远,李骥驰只当他说的是“照顾好大夏”,连忙跪下身子,郑重磕了一个头:“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