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他们怎么说!朕又不是他们手中傀儡,难道他们说什么,朕就要做什么吗?”
她犹嫌不够,大喝道:“陈顺!把这些奏折都给朕拉出去烧了,从今后,言官们再上弹劾叶太傅的奏疏,都照此办理!”
陈公公胆战心惊,四肢着地爬过来,开始挑拣奏折,却被叶韶拦住。
他抬头,一双潭水般的眼睛写满无奈:“陛下,你这又是何必?难道烧掉奏折,就能当这一切都不存在?在众人心中,臣就不是一个佞幸?”
“你当然不是!”
“恐怕只有陛下才这么想。”叶韶拿起一封奏折,念道:“古有邓通、董贤,屈身逢迎,得登高位,今有叶韶,位列三公,犹不知耻……”
他一字一句念出,脸上表情似哭似笑:“陛下,您当真要让臣沦落至此?”
“臣为官多年,修身治国是臣毕生夙愿,不图百世流芳,可是……臣也不想日后以佞幸之名留存史册!”
他恳切地望着姜望舒:“就当是陛下看在臣侍奉多年的份上,保全臣的一点尊严吧。”
姜望舒看着叶韶,心乱如麻。
她明白叶韶的傲骨,他是她一生之中见过的,最接近“君子端方”的人,平时便是律己甚严,周公旦、诸葛亮,谁又比得上太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莫说是叶韶,就连姜望舒也接受不了,他没有因其才干而流芳百世,反而因佞幸之名遗臭万年!
她当然可以掩耳不顾,但诚如叶韶所言,天下悠悠之口,怎能防住?
她不能“失德”,叶韶亦不愿做“佞幸”!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叶韶所说,放他远走,从此叶韶主政一方,与她再不见面,说不定这些暧昧传言也就渐渐消散……
可她怎么能放这个人走?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他手掌的温度,他温柔的目光和鼓励,他时而严厉时而无奈的笑容……
不知不觉,他已经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离开了这些,她要如何存活?国家大事又要怎么办?
姜望舒疯狂摇头:“不成不成不成!朕尚未亲政,国家还需要太傅!”
叶韶苦笑,面上带着千般无奈与伤感:“臣这半年多,已经将许多政务交给了李骥驰,他资质聪明,并不比臣差上多少,一定能够辅佐陛下,治理好大夏。”
“他那么年轻,怎能与你相比!国家离不开你!”
“陛下,倘若臣今天死了,国家就不运转了吗?”
姜望舒被这一句问的哑口无言,再想不出任何理由阻止。叶韶缓缓起身,自行拿了纸笔,开始拟旨:“臣知道陛下不忍心,臣自行动手便是。”
姜望舒望着他拟旨,心肠都要被搅碎了,她大急,挡在书案前:“太傅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朕的!难道太傅要不守信约吗!”
叶韶的笔停顿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臣虽然远在儋州,但臣会日日夜夜为陛下祈福,臣的心无时无刻,都与陛下同在。”
“那算什么陪伴!”姜望舒抓起那张旨意,三两下撕个粉碎:“朕要的是每日都能看见你、同你一块说话、一起用膳、一起读书,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朕要来做什么?”
雪白的纸屑如同满天的雪,纷纷扬扬,落了叶韶一身。
叶韶轻轻把一张纸屑从肩上拈起,如握着千斤重的担子,他再承担不起,却又不愿就此放下。
可最终,他还是扬手,一阵寒风吹来,将那纸屑吹走,他走到书案另一侧,静静地重拟一封旨意。
姜望舒近乎绝望了。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它意味着这是太傅的最终决定,不可更改,就如同她一定要上朝一样,叶韶一定要把自己流放到边陲!
叶韶将旨意拟好,盖上了“辅政”大印,随即呈给姜望舒:“请陛下落玉玺。”
姜望舒没有去拿玉玺,而是伸手,握住了叶韶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强硬地将他拖到身前。
她胸中惊涛千万,无数言语在她喉间翻滚,仿佛随时都可能破口而出:你不是断袖,因为我不是男子;你不是佞幸,因为我不是陛下……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牙齿咬的带出血腥味。
说啊,说点什么,要让他留下,她不能失去他,不能!
她哀求般地望着他的眼睛:“倘若……朕求你呢?不是大夏需要你,是朕需要你,为了朕,留下来吧!”
叶韶愕然抬头,他看见陛下眼中疯狂涌动的情感,扣住他手腕的指尖冷一阵热一阵,仿佛害了疟症一样打着摆子。
陛下是天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应当永远高高在上,如明月高悬,不应低垂!
他不愿看到这样的陛下,更不愿意陛下是因自己变成这样……
可同样的,又有一丝窃喜钻透了他的心窍。
陛下……当真如此在意他,甚至愿意为他叶韶,流露出如此软弱的一面吗?
他不能不为此震动,一意离去的决心,也为此稍微动摇了起来。
姜望舒的双眼一瞬不眨地望着他,怎能看不出他的动摇,她握着他的手霍然起立,还想再说什么,这一激动,手臂摆动幅度过大,一个物事从她袖中掉了出来。
叶韶低头看去,眼神忽然一凝。
地下躺着一个宝蓝色的锦囊,上绣一轮明月,重峦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