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寝殿内的光线似乎比前几日明亮了些许,沉重的帘幕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进来,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寂,被一种新的、带着挣扎和试探的气息悄然取代。
宋清漪今日踏入内殿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如常行礼,走到床边。这一次,长公主没有背对着她,而是平躺着,那双曾经枯槁死寂的眼睛微微睁开,虽然依旧空洞无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但至少……不再完全封闭。
床边,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嬷嬷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碗中的药气飘散出来,宋清漪轻易地辨出了其中几味熟悉的药材,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却迥异于寻常苦药的、清甜的滋味。
“殿下,该用药了。” 老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舀起一勺药,小心翼翼地吹凉,送到长公主唇边。
长公主的目光依旧涣散地望着帐顶,嘴唇紧闭。
老嬷嬷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希望之光瞬间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宋清漪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殿下,今日的药,民女斗胆添了一味甘草和几片去核的红枣。或许……会有些许回甘,不那么难以下咽。”
长公主涣散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移向了声音的来源——宋清漪的方向。她依旧沉默着,但那紧闭的唇,却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老嬷嬷见状,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再次将药勺递近。这一次,长公主没有拒绝。她微微张开苍白的唇,任由那温热的、带着一丝奇异清甜的药汁缓缓流入。
一勺,两勺……虽然每一次吞咽都显得那么艰难,但她终究是……喝了下去!
寝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长公主微弱的吞咽声。老嬷嬷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王太医站在一旁,眼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这位心如死灰的公主,竟然喝下了宋清漪特意调味的药!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老嬷嬷如释重负,激动地退到一旁,用袖子擦拭着泪水。
宋清漪这才上前,如常坐下,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长公主的手腕上。指尖下的脉搏依旧虚弱,但那股沉滞郁结的死气,似乎被刚才那碗带着回甘的药汁,冲淡了那么一丝丝?更让宋清漪心头一喜的是,腹中胎儿的脉息,虽然依旧微弱,却比昨日……似乎稳定了一些?搏动间多了一点点微弱的韧性!
她凝神细察,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欣慰的、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依旧沙哑、却比昨日清晰了那么一点点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响起:
“……他……今日……可好?”
长公主的目光,依旧落在宋清漪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询。
宋清漪抬起头,空洞的双眼“望”向公主声音的方向,脸上那抹欣慰的笑意尚未褪去,声音带着医者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舞:
“回殿下,他……很努力。脉象虽弱,却比昨日更稳了一些。民女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地汲取力量,一日比一日……更有韧性。他一定……非常非常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变得强壮……然后……”宋清漪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仿佛在描绘一个温暖的画面,“……然后像他的父亲那样,好好地……照顾和保护他的母亲。”
“父亲”二字出口的瞬间——
整个寝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老嬷嬷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宋清漪,又紧张地看向床上的长公主!王太医也瞬间屏住了呼吸!驸马!这是长乐宫绝对的禁忌!自驸马战死,无人敢在公主面前主动提起!这无异于揭开血淋淋的伤疤!
长公主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活气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巨大的痛苦和猝不及防的冲击让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宋清漪,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
宋清漪浑然不觉自己触犯了多大的禁忌,她只是凭着医者的直觉和对公主心结的理解,说出了她认为最能给予力量的话语。她感受到了公主身体的骤然紧绷和那无声的剧烈情绪波动,却不知缘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长公主颤抖的声音终于响起,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好久……好久没有人……提过他的父亲了……”
她的声音如同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