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沉重的紫檀木家具和墙上悬挂的猛虎下山图，共同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平淮王顾霆端坐主位，蟒袍玉带，面容冷硬如刀削斧凿，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即使收敛也令人胆寒。王妃坐在下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庆幸。

顾策远跪在堂下，一字一句，将坠崖、被救、山村生活、直至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村噩梦，艰难地复述出来。他刻意隐去了自己化名“顾远”以及与宋清漪的情感牵绊，只强调她的救命之恩和村民的惨死。说到赵莽战死、帅旗被踏、阿宝和村民惨死时，他声音沙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旧伤处传来阵阵闷痛。

顾霆听完，沉默良久，指节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像鼓槌敲在顾策远紧绷的心弦上。

“山下村…遭此横祸，实乃不幸。”顾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这宋姑娘，就是你母妃方才提及的那位…盲眼医女？”他锐利的目光扫向王妃。

王妃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婉与周全：“正是呢，王爷。臣妾方才在门口见了，是个可怜见的孩子，衣衫都破了，瞧着让人心疼。臣妾已经吩咐下去，让丫鬟们送几身合体的新衣裳过去静心苑，再帮宋姑娘好好梳洗一番。毕竟是咱们王府的大恩人，可不能怠慢了。”

“嗯。”顾霆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顾策远身上，“既然于你有救命之恩，那便是我平淮王府的恩人。今晚家宴，请宋姑娘一同入席，本王当面致谢。”

王妃笑着附和：“王爷说的是，合该如此。”

然而，顾策远在听到王妃那句“送新衣裳过去”、“帮宋姑娘好好梳洗一番”时，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糟了！

他太了解清漪了！她像一头自幼生长在山野间、从未被套上缰绳的小鹿，对陌生环境和人群有着本能的、近乎病态的恐惧。山下村就是她全部的安全区，村民的熟悉气息是她辨认世界的唯一坐标。如今骤然被投入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已是惊弓之鸟。母妃这看似“周到”的安排——让陌生的丫鬟强行给她换掉她熟悉的粗布衣裳，那是她与山村世界最后的物质联系之一，让她在完全陌生、充满未知威胁的环境里被陌生人触碰、摆弄…这无异于将她剥光了丢进狼群！

她会吓坏的！她会崩溃的！

顾策远眼前几乎浮现出宋清漪在静心苑里，被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带着王府特有香粉气息的陌生侍女围住，她们的手伸向她，要剥去她视为盔甲的旧衣，用陌生的布料包裹她，用冰冷的水和香膏涂抹她…她看不见，只能徒劳地挥舞竹杖，像一只掉入陷阱的绝望幼兽，发出无声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