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专注感知着脉象的白衣女子,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涟漪极快地掠过。她扣在顾策远手腕上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倏地收了回去!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微弱的凉风。
她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也迅速挺直,向后退了半步,空茫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似慌乱的无措。那感觉,就像一个沉浸在寂静世界里的精灵,突然被莽撞闯入的凡人惊扰,暴露在了刺眼的日光之下。
顾策远只觉得手腕上一凉,那微凉的触感和一丝奇异的、属于活人的暖意骤然消失,只留下皮肤上一点微弱的麻意。他看着女子脸上那瞬间闪过的慌乱,看着她下意识微微侧过脸去的动作,一种莫名的尴尬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发紧,又牵扯着胸口的闷痛,只化作一声低微的闷哼。
“宋姐姐?”男孩显然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依旧笑嘻嘻地,几步走到床边,好奇地打量着顾策远,“他真醒啦!我还以为要再躺几天呢!”
白衣女子——宋姐姐——微微吸了口气,那丝慌乱迅速被一种惯常的平静取代,只是脸上的血色似乎更淡了些。她朝着男孩声音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问道:“阿宝,你…看看他。脸色如何?”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叫阿宝的男孩立刻凑近顾策远的脸,黑亮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扫视着,甚至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嗯…脸色嘛,比前几天好多了!前几天那个灰白灰白的,跟死人脸似的,吓死人了!现在虽然还是白,但有点血色了!宋姐姐,你的药可真神了!”阿宝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顾策远听着阿宝的话,心口微微一沉。自己竟已在鬼门关徘徊了这么久?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润泽干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带来阵阵闷痛。
“这里是山下村!”阿宝快人快语地回答,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爽利,“你是砍柴的毛大叔从老鹰涧底下发现的!啧啧,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好几根,胸口还插着半截那么粗的箭杆!”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毛大叔和几个人把你抬回来的,送到宋姐姐这里!到今天…嗯…足足有十日啦!”
十日…顾策远心中默念。十日生死,恍如隔世。
阿宝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骄傲:“宋姐姐可是我们这儿方圆百里最好的大夫!是神医!要不是她天天熬那些苦得要命的药,一勺一勺地喂你喝下去,阎王爷早就把你收走啦!不过换药嘛…”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那可都是我干的!宋姐姐教我的!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顾策远,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
救命之恩,如同山岳。
顾策远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眼前这位盲眼医女的深深震撼与感激,还有对那场惨败刻骨的耻辱与痛楚。他挣扎着,试图撑起沉重的身体,想要坐起来,至少能向这位救命恩人躬身致谢。
“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咬着牙,忍着剧痛,手臂颤抖着发力。
然而,就在他肩膀刚刚离床不足一寸,胸口和肩头的伤口传来撕裂般剧痛的刹那——
“别动!”
清泠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切,瞬间穿透了顾策远因剧痛而有些模糊的意识。
宋清漪空茫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了他动作的方向,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体的每一次牵动。她的眉头再次蹙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伤口会裂开。”她的话语简洁,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顾策远试图挣扎的念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