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木志》

五年之前，庚子之春，时逢大疫，胸中烦闷，回乡访友，抚慰愁心。

饭后无事，信步闲庭。俯仰之间，青山劲秀，碧水涓柔，收拾精神，入山采风。春华十里，沿途竞艳；飞羽三山，循迹争颂。所到之处，苍松拱卫，绿筠拥护，乘兴而游，意趣盎然，纵目八方，拄杖相探。

忽见唯一，开朗异常，空旷非凡，气育五彩，寿客周盈，叠翠流金，盖有灵动，磐石以镇。往赴观之，沉稳庄严；以指触之，光和温润。以手量之，以目测之，估其大概，长约一丈，宽约六尺，高约三尺，如碑横置。

倾身以视，“河清”在上，摹其文字，去今久矣。未待正身，脱口而出，河清海晏。肃立沉吟，喃喃自语：前人離难，身世苦厄，困顿失意，挂冠弃印，归居林间，垂钓江边，表面悠哉，内里忧虑，临终刻词，聊慰平生，尔后忖度，未尝亲见，故持刀笔，隐其后二，俊逸高古，勒入三分。世殊事佚，改朝换代，经年累月，后辈得缘。一旦语落，喟然长叹……

清风徐徐，竹叶萧萧，惊回首间，巨石之侧，有一小石，形似狸猫。以手抚之，则须毛俱在，栩栩如生；近而察之，则乌目深邃，宛若有灵。

奇哉！问之。墨珠滚动，唇齿翕张，石猫端坐，口吐人言，其音悠远，宛若神明：自谓“乌灵”，先圣之宠，偶得机缘，修成大道，遍访故魂，先圣之事，乃得尽知，欲因天命，候有缘人，俱告往昔，志而停之，以谨后世。

方祈得时，便遇良机。阴郁一扫，喜色于形，遂取笔墨，依言载录，话音既落，全篇即成。

再欲求索，不复回应，侍立左右，静默无声。一旦醒悟，顿首再拜，倚仗而起，抱卷而去。

未至山脚，有友扑来，形色焦急，相拥而泣。疑而问之，乃知其因：一天一夜，不见其人，问诸邻近，不知其踪，遍寻山水，不见其迹……

旋身摊手，以报平安。携手同归，聊以宽慰：胸中苦闷，进山采风，忽见奇迹，有感而发，展卷挥毫，忘乎时刻……

向之见闻，方有顾虑，未知吉凶，故隐不发。

设席置筵，山珍海错，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三日之聚，须臾而已，回家之时，依依惜别……

案前思之，将理其记，未得其稿，故地重游，亦失其踪。低眉垂首，欲泣无声，稍加失意，后竞忘怀。

寂寞三载，闲暇无事。

近日休假，清点杂物，喜得旧书，欣然命笔。依此为据，编改陈迹，三易其稿，遂成今文。

婵娟初现，夜幕既拢，桂香幽远，清风悄送，明灯展卷，思绪千重……

青山之遇，一天一夜，口述故事，笔记新篇，洋洋洒洒，近十万言！

净手焚香，提笔落墨，更其繁复，改其隐晦，增删数稿，遂就其文，凡三十万，命曰《白首青云》。

又，留其原稿，存其旧说，校对修正，刊订成册，曰《乌灵狂圣传》。

后，梦拜“乌灵”，告以书成，严遭斥责，勒今易名：晚生何德，冒名忝列？战战兢兢，但曰唯唯。威显地动，身陷黑渊，魂魄归来，汗浸衣衫。忽而惊觉，弃榻伏案，谨易名目，曰《都成遗录》。

书成三日，夜半子时，和衣而卧，神游物外，任意而行，极暗之境，惊惧之际，和光忽现，素衣华发，拄杖而来，既至身前，拱手相揖：汝是何人？到此何因？意欲何为？

以其面善，观其颜色，思其温雅，度其慈悲，向有所惑，俱告见闻。

沉吟良久，拈须而笑，欣喜之态，瞬而庄重，正其神色，倾身而近：窃问君子，尔信命否？

不待答应，兀自喟叹：

天地之年，世运会元；生死轮回，聻希夷微；红落成泥，次第花开；毁身销骨，不过重来；知足常乐，万般自在……

方知此言，痴然木立，一旦探之，如遭雷击，冷汗涔涔，两眼混混，唯知枯坐，若丧其魂。

战战兢兢，跪求法门。

背身高唱：但访灵台，知足常乐，万般自在！！！

微风乍起，狸猫忽现。

伏首下拜，惊呼乌灵。

鹤形高立，正身威仪：小乌大胆，君子莫怪。赠汝一诗，聊庆相识，旷世之交，据此为证。

后生岂敢？莫犯上神！

胸有一虑，请教先生：石勒木传，可面世乎?

云驾已起，音声渺茫：

欲知究竟，皆在诗中，不晓内心，展卷即空……

视所赠物，一镇纸耳，其上廿字，熠熠生辉。

诗云：

行藏应在我，是非岂由人？

且恋梦中梦，何妨身后身～

羽衣既去，余韵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