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献水,分入掌中乾坤,争饮海纳天下肚。
“陛下!”
“嗯。”
“他……”黑衣奉圣命护卫狂生,彼每日所做何事所去何处乃至于所说何言,皆须回禀,每三日一小报,每七日一大奏,所见所闻,莫不详尽之。
“好。退下吧。”圣君呷入一口香茶,眉梢眼角微扬,“这个小瘸子倒也挺能折腾!”
青衣者见圣君难得高兴,也敢多句嘴:“也许……他当真惦念黎民百姓呢!”
“嗯。此子的确深得我心,只是……”圣君起身踱步,“彼做事太不知分寸……纵观满朝勋贵,皆是有功之臣,叫朕如何下得去手啊……”抬眼望天,浮云渐浓浓蔽日,宇内几乎昏昏。
好在,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作替死鬼,也算可以一息众怒。那些狂妄的文武知之便知之,不知便不知,肯消停也好,要争斗也好。一动一静,一张一弛,道之所存也,阴阳变幻间,此消彼长、有无相生,便知天人生生不息而万物得以欣欣向荣!若有朝一日不肯动了,那便不好。而今光阴大好,正是施展拳脚的好时候,能有心舒展舒展筋骨也是好事一桩,便任其动上一动、斗上一斗、闹上一闹,待冰释前嫌、重归旧好,若是日头依旧高悬,便率众出游,去看一看这大好河山;若是月明星稀或繁,那便置酒高殿上,一犒公卿王侯,饮得此杯,文武皆是江山!
清风徐来,浮云自散,望苍天,残云去远,红日高高悬。
当年朝野一震,原本应当可惜这好栋梁几毁,可……见他肯收养玄猫除鼠患、一去十里与民游,便知其心未死而其志犹存也。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邀之还朝入殿拜相。
“笼中鸟,待时飞!”圣君逗逗檐下玄鸟,叹出下一句,“千里驹,何日归……”
君问归期会有期。
圣君有近侍千五百众,凡五色,分五部统领。有黑衣者,专情报;有青衣者,专侍从;有红衣者,专刑狱;有黄衣者,专饮食;有白衣者,专印玺。凡此青红黄白黑五色者,总而谓之玄,曰:玄羽使,唯圣君令是从,皆或隐或显,天下莫知其人、莫识其面、莫闻其踪。
——《灵圣春秋纪·玄羽使者传》
“兰公!道喜啦!”
“兰潜阳!公之盛名远扬啊!”
“听说陛下还要叫你做蕴章殿大学士!了不得啊!”一个紫衣华发竖起大拇指比划几下,此乃右相也。
“林公慎言……陛下还未降旨呢!”旁边另一个紫衣急急相劝。
“啊~对对对!”
“那到时候圣旨一来,咱们就可以叫你兰蕴章啦——多好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幸得圣恩垂念!承蒙诸公抬爱!”
“诸公留步!”
“再会!”“再会!”“再会。”
众人谈笑至司马门外,一一拱手作别。
“子兴兄!”孔文龙(字云骧)牵了马,急急挥臂招手,与兰馥(字子兴)并驾而归。
是三月初三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行人往来游历者颇多,京中人摩肩接踵,实为圣明治世之气象。
“云骧兄!”
“来~子兴兄!”孔云骧取出茶细细分之,又不紧不慢斟茶入盏,“兄长,请!请吃茶!”
“云骧……”兰子兴只看人不看茶。
“兄长请吃茶。此乃圣上所赐,十年才能得三两,陛下赐我五分,是极为名贵者,值得细品。”
“云骧!”兰子兴挡开他递来的玲珑盏,“怎么不见德璋贤弟?”
“德璋?德璋……”孔云骧放下茶盏,捋须闭眼,轻叹一声,“啊……倒是许多年不曾听见这两个字了。”
“什么?”
“啊。没什么……”孔云骧不看他的殷切,“子兴兄……方才在朝会上见到昔日同年了么?”
“见是见到了。只是……诸位同年应是多在京中的吧?十五年了,怎么至今仍是青衫客?”兰子兴回忆当年熟面孔,形容多憔悴,华发亦不少,几乎相见不相识了……
“啊……那便是了……兄长此去多年,一心为民,京中诸多事体,想是不知?”孔云骧深看他一眼,“今日既然提及此事,小弟就要说你几句了——当年兄长何故不辞而别!就连书信都不肯留一纸半封!可害得我们好找!托了多少人,才得知你到了潜阳做县令。”
日月在天疾驰,一晃十余载,而往事如昨。当年之事,的确是兰子兴的不是,每当深夜思及,莫不令人惭然……
“天命在身,不敢违抗啊……”
“你休要狡辩!”孔云骧睨他一眼,“我们都知道——当年是兄长你自请外任的!况且,天命要你一个月后离京赴任!汝奈何如此匆匆,连笏卿及冠之日都等不得!”
“壮志在胸,故远赴之!”兰子兴自他那一长串话中理去两个字来——“笏卿?笏卿是……”
“德璋便是笏卿。笏卿就是你我当年所结交的贤弟洪德璋!”孔云骧拍案而起,出走几步,猛然回身,“你是不知道德璋他当年及冠之时是何等热闹!非但有隐世不出的希山二老来贺,更有老圣君亲赐表字——笏卿!洪笏卿,鸿鹄卿,有壮志,在青云,唤取长风来,扫得天朗乾坤净!”
“哦,原来如此……我委实不知啊……”兰子兴歉然一笑。
“你不知?我与德璋当初给你写信来,你没收到?”孔云骧奇了个怪,想到下县偏远,也许馆驿久废,也便只得释然。
“你还没说那许多青衫客是怎么回事呢!”兰子兴终于肯品品那茶,果真回味无穷。
“这个么……子兴兄!我着的是哪色官服?”孔云骧先卖个关子。
“贤弟富贵,理当紫衣!”兰子兴终于肯朗声。
“理当?哈~那便不对!”孔云骧摇头叹气,吹动天上浮云舒卷,缓缓带过苍苍。“当年……德璋与顺如,同心同德亦同志,皆是胸怀四海、心有苍生者,可谓是天作之合,方其游也,喜之甚矣!这,你我是知道的。”
孔云骧凑近,见其点头,便将陈年往事娓娓道来,“兄长离京后大约两年,也就是德璋及冠之次年,洪何两家结为婚姻,大吉之日,本是大喜。可怜天公不作美,那是喜气更染血气、红光更添刀光——洪氏满门,碧血撒金菊,唯有德璋贤弟幸存,却也几乎丧命,昏迷廿余日才苏醒……而后,几多坎坷波折,三年未仕,权作孝子计。
“期间,何氏亦遭大难。朝野有奸恶作乱,忠良或斩或贬者,多定公门下士。诸多同年虽未有性命之虞,却也不得升迁,如斯者,三年。
“三年后,山陵崩,圣驾晏。老圣君临终时,以此狂生为含英殿学士兼赞善大夫,托之以重任,后,昭明皇帝令德璋持节巡边,又敕造苍灵观,以为观主兼祭酒,收弟子数千以为国家育英杰、纳贤才。”
“想来……他是忙于政务喽?这不是很好么!你叹什么气?”兰子兴见他愁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