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父所烹之鱼倒也算得美味,并未亏待这位好儿郎。
酒足饭饱,渔父坐在院内细数天上星辰,杨鹤洲却发起难来——
“呔!大胆妖孽!尔何德何能!安敢住此敕造别院!”少年郎脚踏竹椅,背负苍天,以扇为剑,直指歹人。那凌然目光,灼灼可杀贼!
“哦?”渔父抿下一口茶,只望月观星不看人,“敢问此院何名?又有何来历?”
方才所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敕造都山别院!”杨鹤洲回忆起曾经听闻的,一五一十绘声绘色讲了,还将狂生好一通夸。
“哈哈哈!你该去说书的。这可比那瓦舍的动听多了!”
“那是!”少年郎开了颜,一双明眸灿若星辰,转瞬之间,又作怒容,“你!”
“怎么?”渔父终于看向他,笑意盈盈,“我说……我认识那个狂生洪钰阶。”
“啊?当真!?”杨鹤洲闻言瞪眼,当即凑近求细说,却听那华发者一拈须,沉默下来,望向他双眸,当真闪亮如星。
春夜犹带凉意,此人双目温和,本是极好看的模样,此刻,却看得人直发毛。
良久,他终于笑道:“我说……我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洪钰阶。你……信么!”
“嗯……啊!?什,什么!”少年愣了,刹那,跳起来,锦衣远离了布衣,将其打量几番,“你?你就是那狂生?”
思索片刻后,少年忽而哈哈大笑,直到捧腹,“你是狂生?哈哈哈哈……”
渔父耐心待他笑完,见其摇头,斩钉截铁:“不可能!”少年摆手,“不可能!他他他……他已死去多年了!怎么可能……况且,”他绕着渔父转几圈,忽又扬手摇起玉扇,“我可知道,那狂生鸿鹄卿生得面如白玉玉透粉,剑眉高耸入鬓云,星目明珠似点漆,行动如风质如松,三寸舌鼓动如簧,一张嘴出口成章。他少年得意、志气风发,身怀青云之才,胸有天纵之能,腹有包藏之量,彼傲然而立、卓尔不群,恰似清风朗月照拂人间……如此人物,又岂是尔等凡人能比得的?”
可……无论他怎么说,那人就是那人,哪怕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究竟也无法遮掩住他人之眼——那东西就在那儿,尔等有眼睛者,便自行去看罢!那就是那,这就是这,正如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他就是他,一如日就是日、月就是月、云就是云、花就是花……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那个事实!什么事实?那自然就是——此人的的确确就是那个狂生洪钰阶!如假包换,真实不虚!他就是当初老圣君御笔当世第一的鸿鹄卿!不错!也不会错!更不能错!他是圣君派人守护了多少年的,错不了!不管风霜雨雪,不论春秋冬夏。那般辛勤。岂敢有错!岂会有错!岂能有错!
他再端详起这人——的确端正!气度也不差!面相会变,骨相总错不了——他就是那狂生洪钰阶。只是病弱些,更兼长须,便似乎仙人遗世而独立了……
错不了,错不了。错不了!
少年收扇,一指渔父:“你也不自溺以照!你这缩头缩脑、弓背弯腰、双目无神、期期艾艾的龟孙儿样!你若当真是狂生,那小爷我还是皇帝呢!”他越说越有劲儿,唾沫星子横飞,险些把那渔父沐浴的水都省了。
半晌,那少年总算是停了口。只见他玉扇一展,将额头沁出的粒粒珍珠尽数收去,又一把抢过桌上水壶痛饮起来。
渔父哭笑不得:“我说,小子,你当真该去学点儿礼数……”
这一语可了不得,直教那少年将口中之水尽数喷出。
“呸!”其人当即拍案横眉瞪眼,“你说什么?学礼数?学什么礼数?你叫小爷我去学那……那些个仁义忠孝的礼数?嗯?你叫小爷我将大好韶华抛了去摇头晃脑地念那劳什子经,然后变成个木头脑子去作个穷酸腐儒么!?还是说……寒窗十载后,去做那些王子皇孙的走狗奴才,或是做那贪官污吏的刀下亡魂?!嗯?哼!哼哼!我把你个良心尽丧、人智全无、老眼昏花、瘸腿跛脚的老乌龟王八蛋!小爷我风流潇洒、一等富贵,读个屁的书、学个屁的礼数!你!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可怜他口脑辛劳,说了这许多,刚刚好容易才收住的汗珠又冒了出来,足见当真用心良苦。
但看那渔父却并不理会这上窜下跳、横眉竖眼,只是坐在那张躺椅上,仰头看星月漫天,良久,转头笑对少年自问自答:“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少年见此,闭了口,他忽矮下身子,紧盯着渔夫:“你……你不会是嫌我聒噪,要赶我走吧?”
可渔夫只是笑将方才之话吞吐一番。
“笑笑笑……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少年恼了,直起身,叉腰昂首,天上星辰果然灿烂,“我不管!小爷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好玩儿的地方。你!你休想赶我走!”
二人拌了一夜的嘴,要真算起来,却似乎只是少年人一方独唱,直道口干舌燥,却也无人捧场,只有些许虫鸣呼和,但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小乌早已入了梦乡,那渔父也几度睡去,正要见了周公时,竟被人一把拽回……
次日,渔父依旧早起垂钓,少年郎懒懒而起,寻不见人,便在别院中寻访,只有些许竹制家具,若非此乃敕造别院,便就是寻常百姓家。用料是好的,制式也是好的,怎不见那御赐的宝贝?不用想,大约是当年查抄时一应封存收入国库了吧。好在此地窗明几净,大抵是个清白人的居所,院中杂植兰桂之属,四季芬芳不断,尤其是一角菊丛,更是繁茂!
“嘿!竟然不关门?”那少年进屋便开始探索。转来转去,找不出什么好东西,正与出门去,竟瞥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是一支布幡,其上大字有二、小字数十,乃是——“算命”、“信手拈奥妙,开口论道议法,谈阴谈阳谈尽往来宇宙生克门;纵目窥玄机,展颜示欢显乐,笑天笑地笑遍古今朝野千万事。”
“嘿嘿!好个狂生!真不愧‘狂’名!”少年擎了布幡,自屋内冲出,昂首迎光而去。
待得近了古槐,那渔父果然在巨石上拈须笑看着渔竿末端的垂纶。便径直奔上去,瞪眼瞅了会儿,忽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抢过渔夫手中渔竿,甩飞出去。可怜渔竿无故受灾,落到了三丈开外,这一下,只怕是头脑发昏、五脏俱裂了。
“你!”渔父敛了笑意,转头怒视,却见那泼皮手中多了个布幡,怒容更添愁眉,“你拿它来做什么!”
只见少年伸出手,好奇地在那渔夫眼前晃了晃:“喂!你不是瞎子吧?”
渔父只觉好笑,扬扬刚捡回的渔竿:“我要是瞎子,怎么钓鱼?”
“倒也没人说过瞎子不能钓鱼啊……”少年说完,自己都笑了。转头又看看那布幡,那上面有两个大字——“算命”。人都说“算命瞎子”“算命瞎子”,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算命的大抵都是瞎子。“那你肯定是个骗子!”那少年不依不饶——在街上算命的多是江湖骗子,一旦金银到手,便逃之夭夭,自此无从寻觅。
“我从不说谎……”那渔父拈须笑看着他手中的布幡——大字有二,小字数十,想来的确“狂”了些。
“那你算算小爷我?”
“小公子来自商贾之家,富贵荣华使之不尽、用之不竭,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 呸!这都是些闲话,寻常人见我便知!还有什么?快快算来!”
他一口唾沫差点儿溅到了那渔父脸上,吓得他忙伸手入袖,眼看就要从中抽出帕子擦拭,想了想,感觉不妥,便又将帕子放回原处。
“呃……算什么?”那渔父看向少年,眼中茫然。
“这个嘛……你凭本事算,算到什么便说什么。” 那少年笑着向他,“可以么!?”
渔父皱眉,掐指算起来,片刻后,闭眼,沉吟半晌,才肯拈须道:“天机不可泄露,大道不可妄言……我……我不能说……”
“嘿!”那少年登时变了颜色,“你当真是骗子!”
“天……天机不可泄露……我若说出……怕是你我二人都要……”渔父指天,满脸为难。
“呸!算不出来就是算不出来!骗子!”那少年作势就要将那布幡扯掉撕碎。
“哎哎哎!”渔父急忙阻拦住他动作,苦道,“你快快回家去罢!若在我这儿待久了,怕是要大祸临头……”
“呸!骗子!还想骗我回家?呸!骗子!”
少年当即跳脚,将布幡朝渔父一掷,转身便又飞奔回那敕造都山别院——他真就要赖下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