笏卿回到都山别院,果然河清山静。
此别院已人去楼空许久,芜草繁茂占尽庭院,四周翠竹大有侵吞之意,端的是满目萧条,却又的确盎然生机。好在,此别院隐于山林之中,藏于竹林之间,又为世人所遗忘,故,在查抄之后便再无忧矣,并未再受祸事泱及。
此地靠山又傍水,随手折过一根竹竿,系上丝线,钩上饵料,便可去成江边戏鱼弄虾,一天下来,真能收获几尾肥鱼,岂不比那山间好上百倍?
晚间,看向篓中鱼时,渔父又迟疑起来——这江中之鱼大概未曾食过人肉饮过人血吧?转念一想,近来天下太平,也许可以无此忧虑。
“陛下!”一黑衣拜向上座,“他果真未死……他葬了那个祁墨后,为山上樵夫所救,现已回到都山别院安居下了。”
圣君嗯了一声:“尔等且好好看顾着,时时提防着,切不可扰他清静……”黑衣领命告退。
“这个狂生,”上座心下轻笑,“胆子真不小!”遂释卷,起身,莳花,展颜,将剪子一动,挑去几片枯叶。
金风滞,蝉声止噪,清秋凝香。
东宫,太子知笏卿未死,亦派人照看。
京中一处府邸,暗室通明。
“老爷,那人果真未死!!”
“父亲!何不杀之!”
金宦睨他一眼,笑着让侍从退下。“不必管他!彼命中本该逍遥。况,猛虎又何必对一只丧家之犬穷追不舍?”
“哼!只怕此犬持来要反咬猛虎!”
“哎~吾儿此言差矣!”金宦取过盖碗,呷入一口茶,放回原处后,起身拱手道,“当今圣上既然留下他性命,将来必有妙用!”
“什么!这……”
金宦瞥一眼儿子,恨铁不成钢:“你多大年纪了!怎不知稳重些!”
踱至庭中,天上明月正高悬,天涯游子若见此景,又当念及团圆之事矣……
自从结交忘机友后,笏卿常与那壮士同游,今日在我家中畅饮,明朝便去你府上欢笑,倒是颇为逍遥快活。
“我说,你究竟叫什么呀?”笏卿举杯,依旧作出打破砂锅问到底样。
“我是此都山中一樵民!”二人相熟后,难免玩笑,壮士倾杯,指遍青山后看他一眼,乐道,“哈哈~好啦好啦!不玩笑啦!”当即作了收敛,敬上一杯,“我本姓叶名简,表字道之。某本不才,虚长你几岁,吾子可唤声兄长来听!”他将浊酒一饮而尽,故作愁眉而叹,“可惜啊——我自知君,君却不知我!”
“哦?”笏卿正欲请教,叶道之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知你姓洪名钰阶人称七郎者,乃是定公之孙、尚书之子。汝少年得意,连中三元,有老圣君御笔‘当世第一’为证!‘笏卿’二字,亦是及冠之时老圣君所赐,又谐以‘鸿鹄’之号!君既入翰林,又袭公爵,赠大夫,领赞善,都山院、苍灵观皆为敕造,真可谓是——青云得路、风光无限呐!又,持节巡边、清除腌臜、直言进谏、排斥奸佞、心系百姓、藐视权贵。真不愧‘狂生’之名也!你……”
“叶兄!叶兄……”笏卿见他说了许多,阻拦不下,只得任他随他由他。
好半晌,终于能插上话时,已唤了不知几声兄长。
“叶兄!”叶道之已满意时,笏卿却面上蒙羞,一张玉面分明透粉,大抵酒后红光掩了病后沧桑,“叶兄!往事已已!望兄长不要再提了!”
“哦?”叶道之见其肃然正色,识趣将美酒住了口,而后一抚钢须,“那……”
“前尘往事都随梦去,还提它作甚!兄长向之所言,权当赐给那狂生的墓志罢。且问……昨日何日?我已非我!”举杯邀明月,遥寄土丘共三人,“哎呀!今夕何夕啊……幸得河清山静,我已知我……”
“哦?莫非贤弟自今夜起便要抛却红尘做个出家之人啦?”叶道之酒劲上来,已看不真切,偏头瞪眼问他,真就似金刚怒目。
“哎~叶兄!此间河清山静,又作甚去作那出家之人?”他将头挪开些,白他一眼,“恰如兄之为都山中一樵民,小弟我……亦可做个……这成江边的渔父啊!我——乃是成江边一华发渔父耳!”
“哦?哦!哈哈哈哈……”叶道之一愣,随即大笑,“我是樵夫,你是渔父。你我二人,一个砍柴狩猎,一个折竹垂钓。皆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散时各自翩然遗世赛神仙,聚时则欢饮笑谈话千古。是也不是!?”樵夫话罢,满斟捧起之杯,渔父看去,杯中明月荡漾,奉上渺渺星河,映出万载都山,纳阔千里成江,挥斥间,扁舟带过春秋,罢了将相王侯,二人相视而笑,渔樵一眼,便作千万计。
汝是自在人,安住世外庐。去日三梦沉,都山老樵夫。(渔)
我本逍遥客,枉居京中府。今夜一觉醒,成江新渔父。(樵)
清风为拂拭,甘泉化琥珀。砍柴会藤担,挣扎泣已收。(渔)
石台供高座,古槐奉荫舟。劈篾编竹篓,腾跃笑未酬。(樵)
引将满池水,遍邀鱼龙赴。灶上生白云,羡煞有紫朱。(渔)
薄宴佳肴全,浊酒饱饮壶。结交忘机友,往来岂殊途?(樵)
尘间人自弃,飞鸟争知吾。簌簌携羽翼,茫茫临江渚。(渔)
朝廷少贤臣,庙堂多腐儒。戴冠惧猕猴,塞仓惊硕鼠。
渺渺星河阔,霭霭苍穹暮。青丝报苍生,白首志未舒。
佳禽鸣白日,良犬吠黄昏。随意牧牛羊,全心事鸡豚。(樵)
山民且同乐,村人和而敦。阡陌相交通,日月长转轮。
溪涧说潺潺,峰峦曰峻峻。四季自得时,五谷善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