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正拔刀欲斩,又有几声传来……
“苍生可爱……奸佞可恶!”榻上愁眉轻笑,“百姓实不需官!”
刀光映出天光,黑暗吞下黑影。“罢!且看一看他善恶!”
次日清早,笏卿支开窗户,秋意猛然袭入胸腔——天当真寒了。一偏头,窗框上钉了张纸,轻抖开看了,心下一激灵——纸上所书六字:官胜贼。贼胜官。天当真寒了!原是秋凉……
用过早膳,一行人拜别驿丞,乘马而去。
昨日一夜雨,今朝山路更觉风清凉。竹叶簌簌,木叶萧萧,归雁南飞去,马蹄点染泥星,带过一瞬光阴。
贪灾案
此日将暮,持节到了巿州。太守早已与众僚属在城下等候。
“先生!”几个见过礼,便向城中去。
“下官云书,表字伯文,忝为本州太守。”宴上,云太守举杯而笑,“久闻先生盛名,今日一见,果真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笏卿回敬一杯。
待几人话过家世,太守更是惊异:“不想先生竟是定公之孙?”又叹道:“说来也巧,下官当年正是拜在定公门下,与令尊乃是同年,私交甚好。只是可惜……”
“哎!过去之事,不提也罢!”
“是是!”太守惭然,“先生请!”
“使君请!”
“使君,不知是否方便巡察治下?”
看过荣华后,笏卿专挑些市井杂乱处走,果真见到许多流民叫花。
太守体胖,纵他天凉,也已满头大汗,只是心中不悦,面上依旧堆笑。
持节暂住了三五日,早出晚归的,日日都在翻阅州中政录。真好似天衣之无缝!
辞别前一日,适逢地龙翻身,众人便在梦中上天入地,一夜酣眠。所幸并无人伤亡。
一路向下辖县邑行去时,才渐觉不对,一到凤元县,果然哀声,多数房舍倒塌了,大约有数千伤亡。问过道旁人,才知道前日地动,将先前为赈灾而临时建的屋舍几乎全都震倒。
县令本忙着安排赈灾抚民之事,见了持节到来,满面愁容。
“此事并非寻常!你当尽早查明!”持节放下茶盏,将手一拱,“也好早日上书报与陛下知晓!”
县令立于下首,面色已有些难看了,闻言更是身躯一震:“是!下官定当早日查明此事。其间如有不当之处,烦请先生指点迷津!”县令一揖退下。
持节睨他一眼,转头吩咐周剑臣几句,换身便服亦出门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你怎么办事!怎么能用如此差的工匠!怎么能用如此劣质的材料!你!”事已至此,再发脾气也是徒劳,县令只得颓然垂首。
“蠢材!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太守得信,亦怒不可遏。
鸡鸣云散,日出东方,残月驱星,天下大白。
“尔等安敢如此!”持节震怒,“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呐!尔等不思赈灾,反念贪墨!你!你!你!”
“先生!你可真是富贵者不知贫贱人呐!”县令立于堂下叹气,“朝廷所发俸禄只够生计!若有事,还每每要捉襟见肘!”他将揣于胸前之手摊开,直面持节,“我也是为了生计!这这这……这实属被逼无奈之举啊!”
“那你便置这许多生灵而不顾!”
“唉~此言差矣!”县令将手指点,光阴便随之摇摆不定,“我作为百姓父母官,岂会置如此生灵而不顾?我为他们施粥建房,还不够好么?你且放眼天下,有几人如我!至于此次么……只是天不逢时,那些人命中有劫,便下地府入黄泉去了!”
“呵!好个命数!好个仁爱的好官!”
“先生谬赞!”
持节拍案:“你这与那些个滥杀无辜的盗贼又有何异!”
“无辜?哼哼!”县令大笑,“岂不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会予百姓们衣食住宅。那滥杀无辜的盗贼会么!只是彼命中无此福罢了。天地一念,便收降之。与我何干!反倒是你!”他将手一指,“持节巡边,如圣亲临。那您倒是睁眼看看——好个朝廷命官!他们那些个刁民要杀我!他们要断我财路呐!财路断了,就会没有钱;没有钱,就买不了粮食;买不了粮食,就会吃不上饭;吃不上饭,就得饿肚子;肚子饿久了,就会死人……他们,他们这是要杀人呢!先生!好个官员即将命丧刁民之手!你你你……您要替我作主哇!”正到伤心,伏案痛哭,涕泗几绝。
“哈哈!”持节抚掌,怒极反笑,“好一场大戏!”
周剑臣亦按剑怒喝:“你既身为父母官,竟如此欺压百姓、贪赃枉法!你是何居心?你有何良心!”
“良心!?”县令一挥袖,“这良心能当饭吃么?它,它能给我名利权势么?有良心的,又能有多少善终的?”他笑对笏卿,“我可听人说,定国公为人亲和,又行善积德,结果呢?”
“你!住口!!”
“哼!”县令负手而立,“你以为,我就从来是贪的么?你以为,我就从来是恶的么?你以为,我就没有为百姓着想过么?难道我就没有为百姓做过事么!可结果呢?那些权贵收不到好处,便霸占我的功绩,还把我贬到偏远的下县!”他深吸一口气,忍住哽咽,“可怜那穷山恶水出刁民!谁会见我一颗好良心!哈!那么,我也便用百姓的钱来为百姓的父母官行个方便!结果,是百姓顺服。哈哈!上通下达,事情也好做了!可是……下面的人又不行!即使我不贪图什么,下面的,下面的下面的,下面的下面的下面的……也都会贪!如此一来,为百姓者又不能够了……于是乎,只得少些仁爱,才能多些仁爱!多么荒谬!呵!你以为,我就容易么!你以为,上下都是好的么?上面好了,下面就会好?下面好了,上面就会好么!难道说,这世上就只我一个是恶么!天呐!是上下相逼呀!我也是逼不得已呀!!!”他笑看笏卿,“你今日所见,都是逼出来的!哈哈!也是你赶上了!赶上了好时候!哈!哈哈!!哈哈哈!!!想我官场沉浮半生,满头青丝几乎白发!却始终不过小小七品县令!如今,虽在上县,却无实利,赚得一点钱两,全为上下打点!你看——我身着鲜美官服!多好啊!可其下又比我昔日之布衣好了多少!?”他愤然解下锦袍,袒露一身补丁。
“人都说,做官是为了做那人上之人!可山外更有一山高,天外更有一天清!人上……更有无数的钟鸣鼎食朱紫贵!都说父母官爱民如子。那——父母要子女侍养,又何罪之有?!”他又系上锦袍,“你也别那么清廉样!什么以民为贵,什么苍生为天!都是狗屁的道理!我告诉你!人生一世,若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者说!你的那什么苍天,可不喜欢圣贤!哼哼!我告诉你!要不是你出身贵胄,你定不如我!想我少年得意,竟毁于尔等权贵之手!可怜,可叹……”
“你既死罪难逃,何不供出那什么权贵!也好将功折罪啊!”
“哈哈!将功折罪?哈!哈哈!哈哈哈!想你生长在京师,竟还说出如此蠢话!”县令凄然一笑,“实不相瞒,我自知必死,无论什么将功折罪,那权贵爪牙必不会放过!”
看天外,红日高悬,端的是乾坤朗朗、天日昭昭。
良久,长叹一声:“也罢!你这般痴痴,例也有几分我年少模样!”便索过纸笔,供认不讳,“此举当不负我少年时!至于证据,在我家中有些秘藏,账目亦在此。”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不大亦不厚,密密麻麻俱是肮脏。
持节草草翻过,数目骇人。“《为民册》?”持节一笑,“好个《为民册》!”趁众人分神之际,县令抢过衙役腰间利刃,当即血溅三尺。
持节大惊,周剑臣以手探之,气息极乱,不多时,便命丧矣。
众人见得多了,心中依旧五味杂陈。
夜间,清月冷辉,照彻心寒。
笏卿回想,长叹一通:“他本不用死的。”圣君许他先斩后奏,可便宜行事,料想免罪之事,也在便宜之内。只是人心一旦崩溃,性命也便只在呼吸之间了。
一豆灯火跳动间,映出册上许多名姓,不知其中有多少少年壮志一心为民却反成奸恶者呢?大善大恶,也许真只在一念间吧!人心固然是一念千里。可人当真是瞬息万变的么?此世间事,的确多的是时也、运也、命也。
笏卿急急誊录了一份名册,又拟定奏表,着人快马加鞭急递京中。
持节一行亦不曾多留,又向他县进发而去……
权贵们消息倒灵通,只是将报信者从世间除名,便未再做什么出格之事。
江面平静,其下当是暗流汹涌。
不出所料,一官奉命在外,馋言是不会断的。
好在,几乎两年之期,持节巡边之使命已完成大半。
圣诏飞来,召持节回京。
时方初夏,只可怜了一行人头顶烈日、身受酷暑,还要日日赶路,好容易等到天降甘霖,却轻易迈不开腿,只得驻足不前。待天放睛时,日头又开,便又是长久的酷热难耐。
笏卿已许久没有犯头疾,可恨连日阴雨作怪,一颗头颅也似天人感应般呼应起惊雷滚滚来。
待几人风尘仆仆赶回时,已是初秋时节了,倒也能够清爽些。
持节奉诏回京复命,入含英殿禀了成果,却见圣君龙颜并未大悦,愁眉只道一句:“卿近年来辛苦啦!回府歇息去罢!”
心下烦闷,受了邀便出入酒肆,步入市井后依旧打抱不平,身在观中照例胡吃海喝,屏风一立便张口胡说八道,又多了每日积极上书建言献策的妙趣……果然给权贵抓着机会参了几本,近逢阴雨,圣君心下不快,便赏这狂生面壁三十日,又将周剑臣调去军中。
笏卿自知不能去触那眉头,只得欣然领罚,稍作消停了。
左膀右臂少了一臂膀,狐朋狗友少了一朋友,心情难免失落,兄弟三人缺了一人,亦不能如昔日那样与周、祁二人宴坐堂中,共同欢笑间赏着清秋明月、品着美酒佳肴了……
圣君得了名册,稍欲有所作为,便引得满朝权贵叫屈喊冤。
再过几日,各地报丰收,圣君龙颜大悦。
是九月初一日也,宫人受命至苍灵观,说是三日之后陛下于宫中夜宴群臣,请鸿鹄卿务必同乐,以叙君臣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