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为唐无月的办公室镀上一层朦胧的纱,她的指尖捏着青瓷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荡。她目光在陆云谙与唐子言的身上逡巡,带着几分探究:“你们……”
“结婚了。”唐子言答道,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自愿的?”
“算吧。”
“等等啊!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种形象吗?”陆云谙感到不可思议,毕竟他十二岁时父母就离婚了,理论上他在母亲眼中的形象应该还是个爱捣乱的小屁孩。
“那就好。”唐无月完全无视了陆云谙的质问,“你们都是成年人,相信能够过好自己的生活,我就不多问了。”
还没消气啊……想想也是,唐子言之前有承诺过赚够了学费就不会继续干这行,但现在居然和这□□最大家族的继承人结了婚,无论如何都太荒谬了。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一下。”陆云谙很震惊,他见过父母婚姻破裂的样子,也见过那个男人是怎么对待试图离婚的唐无月。这个家族的男人们从出生起就受到了一个特殊的诅咒,他们会疯狂地爱上一个特殊的人,无论对方是否爱自己,都会不择手段地得到这个人,父亲是这样,他亦如此。
“我的反对有用吗?我当年不止一次反对你们跟着那个人……”唐无月斟满新茶,氤氲热气模糊了眼底情绪,“你们都是很有主见的孩子,从小到大听过谁的话呢?”
“他死了。”陆云谙平静地宣布。
砰!
唐无月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在她脚面蔓延,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对方:“为什么?”
那个男人是唐无月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可听到这个消息,她仍然万分心痛。困扰她近30年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吗?
“是小茜。”陆云谙说,“小茜杀了他,然后逃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陆小茜是家里最小的女孩,除了有一双碧绿的眼眸外,其他部分像极了她的母亲,一直被父亲万般宠爱。陆云谙怎么也想不通她杀掉父亲的动机是什么,但他作为长子,只好按照规矩从艺术学院退学,回去继承家业。
唐无月沉默良久,挥了挥手,嗓音沙哑:“吃完饭就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怎么感觉你什么都没告诉过我?”唐子言问。
“你对这个感兴趣吗?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这是接受他的意思吗?陆云谙罕见地有些害羞,他从未对别人讲过自己的往事,思想上的接触远比身体接触更加亲密,他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唐子言此生最漫长的晚上,她听着陆云谙从人生经历讲到未来规划,又从未来规划讲到诗词歌赋和艺术鉴赏,最后得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陆云谙以前应该是学艺术的。
陆云谙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艺术发展史,低头却发现唐子言早已睡熟了,口水打湿了他的肩膀,这是一张未对他设防,恬静而平和的脸。
「记起来了吗?她和你的一切……」
梦中的唐子言仍然是这般恬静的睡颜,她躺在一片血泊中,紧抱着两把精心护理过的弯刀。陆云谙怎么也触碰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逐渐风化变为一具枯骨……
唐子言睡得很好,这是自结婚以来睡的最好的一次,而陆云谙显然是失眠了,脸上长出两个黑眼圈,翘班躲在家里补觉。
本来是想宣布再也不用吃备孕食谱的喜讯,但看到陆云谙有气无力的样子,唐子言决定还是过几天再说吧。
此后数月,生活波澜不惊。直到那日,唐子言在上班途中抓住了一个抢夺老太太钱包的小贼。挣扎间,小贼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她腹部。刹那间,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她捂着肚子瘫倒在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暗中保护她的保镖们慌忙现身,将她紧急送往医院。
陆云谙在产房外焦急的踱步,他紧张极了,下意识把手指甲啃的鲜血淋漓。
因为本人糟糕的童年经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父亲,他当然能给孩子提供一个最好的教育环境,可是其他的呢?童年的阴影始终萦绕心头,他真的能成为合格的家长,护得一家周全吗?
好痛,痛的已经无法思考了。分娩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来。起初,小腹传来细密的坠胀感,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痛,隐隐约约,却在不断蔓延。随着产程推进,疼痛陡然加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子宫,拼命地挤压、撕扯,尖锐的痛楚从下腹部向全身扩散,每一次宫缩都像是一场剧烈的风暴,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到了最艰难的时刻,疼痛如同千万把利刃在身体里穿梭,脊柱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意识几乎被这排山倒海的剧痛吞噬,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煎熬,仿佛要将身体撕裂,但唐子言感觉自己命不该绝,她隐约听到医生在商量剖腹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