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恕这一次想了好久。
“姑姑,我之前在阆仙苑时,缺吃少穿还要被逼着做好多不喜欢的事,身边的人成日争斗,说话永远夹枪带棒,没有坦诚相见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苦。”
凌霄很心疼这个傻小子,“阿玉,你以后不会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玉恕笑了笑,“来到乘泠风之后,吃穿用度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好,你、蕴儿还有听雨轩所有人都对我很好,更不用应付我讨厌的课业。”
“阿玉?”凌霄心中生出不祥。
玉恕眼尾染上了长长的红晕,他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烂泥,没有去争去抢的本事,连说出心里决定都艰难得要死。
天底下再没比他再窝囊的窝囊废了。
他喘了口气,“但我还是想回去,继续做我的仙侍。”
“为什么?”凌霄手中酒瓶坠地,“阿玉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跟我讲,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委屈,他只是当惯了奴才,过不得人的日子。”
清清冷冷的一句,把两人都吓得不轻。
玉恕侧过脸,看着声音和人同时从一扇金光灿灿的棋盘格大门里出来,手指连着胳膊,包括整个身体,全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他曾设想过无数个跟重虞相遇的版本,甚至还加了许多俗套的桥段,什么跌倒、什么相撞,比话本子里的还要俗套狗血。他也想过重虞的样子,想得很细,服装发式行头,一样不落地全都在脑中排练过。
重虞个子很高,眉眼浓墨重彩的,本身就很耀眼,并不需要太多的装饰。披上条丝滑缎面的大氅就很好,若是里面再套一身贴身裁剪的劲装便更能凸显英姿。至于头发,他不喜欢重虞像圣堂里其他神官那样梳个光溜溜的老夫子发髻,稍微松散一下,才能显出潇洒不羁的气度。
玉恕怔怔地看着从门里出来的男人,外貌样子全都对上了,情节和台词却像条脱了缰的野狗,往相反的方向撒丫子狂奔。
凌霄偷偷在扯了下他袖子,玉恕这才回神,四肢失调地跪下去行礼,喉咙间像堵了块石灰。
坏了坏了,今天没少喝,说的话被那家伙听到了。
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个样子!
重虞扫了眼玉恕手上的纱布,又挪到他发红的眼尾上,长睫被泪打湿成一簇一簇的,露出了藏在下至里的胭脂痣。
那痣只有针尖大小,被眼泪润成了鲜红色,像一滴血珠。
然后就是满地的破瓦。
他轻咳了一声,“你想得容易,只可惜一个行刺仙尊的罪奴,回去了只能被绞死。”
这是圣堂一开始的解读,欧阳错想要行刺,玉恕是从犯,怕事情败露才畏罪自杀。
谁知转天白照熙就送来了一个叫玉想的仙侍,说是嫉妒玉恕才痛下杀手,揽下了所有罪名,把玉恕从欧阳错的案子里扯了出来。
偏偏又跳出来个玉慧揭发举报,证明玉恕跟欧阳错有染,当面锣对面鼓地跟白照熙对着干。
其实重虞心知肚明,欧阳错大张旗鼓地毒死玉恕就是要闹出点乱子,为逃亡争取时间。其他人则是趁乱搅混水,有的想捞玉恕一把,有的则是顺势踩一脚。
他真正关心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琉璃书。
从云晋的审讯看,玉恕是歪打正着接了欧阳错的锅,琉璃书好好地被封印在神霄台,他没动过沉溦没动过元熵也说没动过,怎么就凭空地跑了出来。
这才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
总之,别管是什么人在操控这个局,他都要接下,玉恕不能回去。
玉恕都懵了,搞不清自己怎么就成了罪奴,“我没有,我没有下毒,我要回去解释清楚。”
重虞啧啧摇头,“你还真是有够下贱,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却非要回去找死。”
玉恕当即绷起了脸,本来还有些犹豫,这下更坚定了回去的决心,反正在乘泠风已经受过审讯,大不了回离恨天再来一趟,没来由污名绝不能背。
他从地上站起来,“我没有下毒,凭什么要定我的罪?我要回去,我要申辩!”
你回去个屁!
重虞压住火,从披风里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只荷包,“那你说说,你私闯神霄台是为了什么?”
玉恕下意识地去拿荷包,重虞瞬间收回,见玉恕扑了个空,眸中闪过戏谑得意。
“我……就是去找这个,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玉恕脸色苍白,没来由地心慌。
重虞下巴扬起,“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玉恕斩钉截铁,“我就是去找这个!”
“你的好朋友可全都交待了,你那晚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他都说得非常清楚,”重虞嘲讽一笑,“这件东西始终都在你偷懒睡觉的壁橱里,他帮你收得好好的,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玉恕的脑子完全卡顿了,短暂的卡顿之后,又突然涌上来上万个想法,把他的脑壳塞得密不透风,就像是有人在他背后突然推了一把,坠落一半时,又被一根细绳吊住。
他瞪着重虞,幽幽开口,“你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说完,不可遏制地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