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翔松了松领带,衬衫领口有些磨着脖颈。椭圆长桌边坐满了人,烟雾和茶气袅袅缠在一起,底下是压低的交谈,嗡嗡地响,像远处退潮的声浪。他坐在靠门边的位置,面前摊着崭新的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空白页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小印啊,听说你是留洋回来的?”斜对面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弹了弹烟灰,眼皮抬了抬,越过缭绕的烟雾看他,嘴角扯出个笑,“学的什么来着?搞经济的?这可了不得,洋墨水。”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笑,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咱这儿可都是土办法,摸爬滚打出来的。印博士刚来,得多熟悉熟悉‘局情’。”
“就是,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外商那套,有时候在咱这儿行不通。得讲人情,讲关系。”另一个人补充,手里转着保温杯的盖子,叮当作响。
印翔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排拒,像隔着层毛玻璃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把悬着的笔尖落下,在笔记本上工整地写下日期和会议主题,字迹清晰克制,与周遭有些潦草随意的手写体泾渭分明。
他的办公桌在综合科最靠里的角落,对着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遮了大半光线,桌上总是暗沉沉的。桌上堆着历年招商引资的卷宗,红头文件,会议纪要,纸张边缘泛黄卷曲,散发着档案室特有的陈旧气味。“小陈,你电脑用得好,这个你在行。”科长总是这么说,拍拍他的肩。
他确实在行。
一切的“在行”止于一个会议。
市里临时召开招商引资协调会,局长带了三个人去,最后时刻加上了印翔:“小印,你也学习学习。”
市政府的会议室大得多。会议间隙,主位上的领导忽然看向印翔:“小印,回来的工作还习惯吗?”会议室其他人员向他看过来,印翔起身:”习惯的。“
“你这小子,话少了。”说完看了局长一眼,又说道:”也见外了。“
那一眼,让局长感受到了:你们有没有苛待印翔,人家上班都沉默了,原先是多活泼的一人。
印翔只能干笑一声。
会议结束后,印翔被留下吃饭,局长和其他三人先回单位。
回程路上,
周涛:”局长,印翔是什么来头?“
”不管他什么来头,在我们这就是走一个过场。终究都是一个圆。让老李不要阴阳怪气的了。“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着。周涛想起上个月,自己让印翔加班整理了三天的档案。
“他为什么不说呢?”周涛喃喃道。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因为真正的底气,从来不需要说出来。”局长此刻又想起了会议上领导的眼神,心里一紧,默默为自己的政治前途捏了一把汗。
凌晨三点的创业园区,只有沈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十三个小时前他刚从这个位置站起来过。此刻桌面上散落着空咖啡杯、揉皱的草图纸和几盒已经凉透的外卖盒饭。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尖叫:放弃吧。
放弃这个词,在过去一年时间里无数次出现在他脑海中。真不明白自己坚持的意义在哪里?两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再也联系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