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逐渐包裹住全身,呼吸也被肆意掠夺。
他难受地张开嘴,却得不到空气,只能吐出水泡。
【你……疯了……】
他即将窒息而死。
……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便站在一望无际的海底。
他的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有了幽深又昏暗的蓝色,还隐约有光粒在流动。
这是由意识构成的空间。
他成功了。
海水的高压让全身都动弹不得,但苏野依旧固执地挪动自己的手脚,一步一步往远处的光亮走去。
越往前走,海水的压迫感逐渐减轻,周围也被割裂出一块块空间。
【好难啊……】
一个灰色的小圆球在空间里蹦来蹦去,屏幕上那两个黄色豆豆眼一直眨来眨去,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是大学里的校草,外表帅气迷人,气质清冷,深受女生追捧,却对人冷漠。你喜欢他,经常想找他搭话,但他总对你爱搭不理,甚至在你的不断骚扰下,逐渐讨厌你……】
苏野停了下来。
【对人冷漠,还讨厌用户,但要走爱情线……哇哇哇,人类真难懂!】
灰圆球蹦来蹦去,忽然注意到了空间外看着它的苏野。
【啊啊啊——!!!】
它跟见了鬼一样,直接往远处溜走了。
这处空间应声而裂。
苏野只好继续往前走。
……
“是个男孩……兴珠,你看到了吗?”
一个帅气的男子抱着孩子进了病房,还处于产后虚弱期的华兴珠迫不及待地接过哭泣的孩子,珍重地将其抱在怀里。
“他的哭声真有活力。”
母子眼神相对的瞬间,空间突然被按下静止键。
华兴珠变成了代码,孩子变成了代码,一旁兴奋的苏云山也变成了代码。
这处空间全部变成了代码。
越来越多的代码逐渐从外部空间涌了进来,直到完善成功。
一眨眼,所有代码又变回了图像。
孩子不哭了,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
华兴珠炽热地盯着孩子,露出了夸张到扭曲的笑容:“他可真好看。”
这处空间暗了下去。
苏野握了一下拳,前进的步伐也越来越快。
他的身体感觉越来越轻。
……
“宝贝,换个名字好不好?”
华兴珠热切地看着已经长大了一些的男孩,他的五官越来越精致帅气,怎么看都看不厌。
“为什么?”小时候的苏野保持着面无表情,这就是他的常态。
“你现在这个名字也太难听了,不符合你的气质呀,等将来你长大了……”
“不换。”
“诶?可是宝贝……”
“我说了,”苏野冷冷看着她:“不、换。”
……
继续往前走。
“不要再弹琴了。”
苏云山威严地坐在书房办公桌里。
“为什么?”
“音乐对你没有用,你现在要好好学习。”
“我学习很好,不会被耽误。”
“学音乐只会让更多人觊觎你!”苏云山终于吼了出来。
他看苏野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件心爱的物品。
“你不能和爱慕你的人有接触,你要有干净的背景。”
“音乐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年轻的苏野第一次反驳道:“在你眼里,音乐被赋予了这等龌龊的寓意?”
可怕的是,苏云山只当他处于叛逆期,并不予理会。
家里唯一的那架钢琴被搬走了。
……
继续往前。
“您说,奶奶死了?”
“是啊,”华兴珠愁眉苦脸地看着他:“就前些日子的事吧。”
“你别想那么多了,和你没什么关系,安心备战中考吧。”
“哦。”
……
再继续。
“有事?”
被推进楼梯间的他就静静地看着夏牧。
“你还记得我吗?”
“我并不认识你。”
“哈,”夏牧抓了下头发,努力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话:“那可以给我一个自我介绍的机会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不。”
苏野果断拒绝。
“不要来找我了。”
苏野转身就走,背影非常坚决。
“等等,你……”
……
不能再继续了,它已经不能动了。
它成了一段代码。
【终于到头了。】
正前方,长得与苏野一模一样的人走了出来。
【这是你人生的走马灯,虽然很短吧,但是……感觉如何?】
“……”
【对哦,忘了你已经成代码啦,抱歉抱歉。】
那家伙双手合十,夸张地鞠了个躬,看起来很滑稽。
【你可真是的,怎么就突然就把自己泡进水里,知不知道为了维持这个世界我付出了多少……】
“……”
【好吧,忘了你不能说话了。】
那人伸手点了点,加了几条代码上去。
它又能说话了。
“走马灯还没有结束吧。”代码艰难地开口。
【诶?】
那人懵了一瞬,下意识挡住自己身后的黑门。
【结、结束了啊。】
“不,还缺了很多。”
这些不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真的不行啦,后面都是产生的bug……】那人欲哭无泪,这代码该不会在质疑他的专业性?
代码不再说话,主动拆开并拉长了身上的数据,又往前合并,以一种诡异的动作缓缓往前蠕动。
【你知不知道你ooc了好几次?第一次我把你的记忆删除了,勉强修复过来!第二次删记忆也没用,我只能重置时间了!】
【再这样下去,这世界迟早崩坏的!】
那人顿时急了,下意识伸出手,想把这不听话的代码修改修改,再把失去记忆的它重新投入这个世界。
“如果现在让我回去,我会继续这么做。”
那人的动作僵住了。
代码往前走:“就算失忆无数次,我也能发现无数次真相。”
身为“苏野”时,他就看出来了。
那个平白无故多出了内容的日记本,医院关于他一切正常的报告……如此种种都指明了,这是一个不正常的世界,是以他为中心的世界。
他毫不犹豫地自我了断,要么接触真相,要么彻底死亡。
但他赌对了。
【那些bug有什么好的,你知不知道代码有了bug就完蛋了?!】那人依然不服气地嚷嚷着。
“没有它们,我早就死了……”代码的声音很冷静。
求生的意志与冰冷的数字互相碰撞着,最终纠缠成一句话:
“我不想死。”
那人见它要碰到黑门了,慌不择路地想要阻止它。
【Milo。】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人全身都定住了。
【Milo,】人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上方,形成了无边的天空:【让他进去。】
【您是……】Milo傻不拉叽地仰着头,张大了嘴巴。
【我只是其中一个数据备份。】
Milo立马变回了那个灰色的圆球,两只黄眼睛变成两个电子荷包蛋:【呜呜呜,我好想你哇!】
【抱歉,Milo。】周围凭空形成了一只由数据组成的手,轻轻摸了摸Milo的头。
【放这孩子进去吧,我们也能好好聊聊了。】
【可是它也是脆弱的代码啊,进去那满是bug的空间,它会被侵蚀的!】
【有人给他铺好了安全的路。】
【诶?】Milo一脸疑惑:【您是说另一个主人放进来的新型智能体嘛?】
人像保持着神秘的微笑,给代码打了个手势。
代码身上的微光闪烁了一瞬,向祂表示感谢,最后成功爬了进去。
……
黑门之后,是无尽的黑暗。
里面充斥着错误的代码,各种bug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你们在哪里?
代码难过地想,但还是坚持往前走。
突然,它碰到了一架钢琴。
!
代码在黑暗中摸到了琴箱。
这是它拥有的第一架钢琴,也是唯一一架钢琴。
你还能再度弹奏吗?
它现在已经还原成一段代码,再也不能用双手抚摸琴键了。
你还记得我吗?
代码触碰钢琴的那瞬间,琴键自己动了起来,弹出熟悉的旋律。
这是一首人尽皆知的曲子,也是他第一次弹奏的曲子。
它告别了钢琴,伴随着悠扬的琴音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节点,这里的灯光忽然打开。
一位白衬衫少年随意地弹着跑调的曲子。
他时不时抬眸看向自己,眼里满是璀璨的笑意。
代码被吸引住了,坐在台下,沉迷地欣赏着少年的表演。
少年弹完一曲,便站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在邀请我吗?
代码不好意思地上了台,自己身上的数据化为两只透明的手,拘谨地放在琴键上。
低沉的琴音响起,组成了旋律有些怪异的曲调。
它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
琴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混乱,正如它的思绪,随着世界观的崩塌而溃散。
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
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它的身后,引导它重新弹奏。
温润的琴音响起,像潺潺溪流,也像山谷清风。
它开始弹的入迷,把自己想象成了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