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匆匆定在城郊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岑斯年到的时候，各路花篮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谢粼的粉丝声势浩大，居然弄来了一整面墙的红玫瑰摆成爱心形状。

岑斯年穿的是压箱底的一套edition西装，除了裤子上加了几条颇有设计感的褶皱，看上去平平无奇。他没怎么用心化妆，发型也只是喷了发胶以后往后梳，留了几缕碎发在额角。

配饰只有那只久违的卡地亚，带钻的耳圈入场前又被他取了下来。

发布会不过是小曹导的垂死挣扎，他实在没必要跟不明真相的粉丝一样做些无意义的装饰打扮。

后台坐了好几个演员，包括和他曾经有过龃龉的何风，他看出来对方一心想和之前乖乖仔的形象划清界限，可惜烫了一头卷发穿着套禁欲风的阿玛尼也还是像个小孩儿。

选角导演同他关系不错，主动跟他透露：“听说那位匿名编剧也会亮相。”

岑斯年本来兴致缺缺，听了这话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奇女子写出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台词。

彩排的时候谢粼没来，更别提连影子都没有的匿名编剧。

就在他觉得谢粼大概率今天晚上不会来了的时候，外头一片骚动，“谢老师到了。”

坐在他对面的何风闻风而动，堵在来后台的必经之路上。没两分钟谢粼的身影就出现了，他的目光在何风身上停留一瞬，环视一圈后目不斜视直奔岑斯年而去。

岑斯年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齐鸣身上。齐鸣毫无新意的一身黑，全身上下仅有口袋方巾露出一抹亮色，低调得泯然于众人。

反观谢粼，他有资本也真敢穿，领口大开，胸前挂着一条性感的古巴链，上面还吊着往深V处垂下的一条流苏。

等他走近，岑斯年才觉得那条在胸口晃来晃去的流苏莫名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流苏，而是早就被他扔掉的那条手链。

一时之间岑斯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谢粼就跟那条手链一样，粘手，甩不脱。

“发布会你就穿这样？”谢粼径直走过来问。

满屋子的高奢和潮牌，岑斯年那套灰西装压根不够看，全靠一张脸撑着。

岑斯年往后退了一步，谢粼的胸肌恨不得往他脸上怼，像是生怕他看不清那条流苏。

“还以为你不会来。”岑斯年随口敷衍一句，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谢粼身后，发现平时寸步不离跟着谢粼的那个人并未跟过来，反而像哨兵一样站在不远处。

岑斯年心想，不过是摸了把手，不至于这样防备他吧。

“我是主演我不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假消息，有我在，你放心。”

谢粼信誓旦旦地说完，前台就突然响起主持人的清晰的说话声：“这次也邀请到了我们的神秘嘉宾，我们的编剧，唐天逸唐老师，有请。没想到曹导这部剧真是卧虎藏龙，唐老师挺久没写剧本了吧？”

“谁？”岑斯年呼吸一滞。

音响发出不合时宜的锐鸣让他如遭重击，他疑心自己听错了，本能地抬头寻找齐鸣的身影，却发现对方表情凝重地看向他。

小曹导隔着好几个人冲他摇头，示意自己毫不知情，又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给他做了一个“先走”的口型。

但是岑斯年两条腿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对方藏在幕后这么久，还特地挑了一个他想躲都躲不掉的场合刻意出现，只要他还在这个圈子里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都是要见面的。

后来的事情证明，他还是太过想当然了。

齐鸣忍不住看向岑斯年，对方的表情看上去很淡定，但是西装底下过于僵硬的背脊出卖了他。他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一些，等他还想再近一些时，谢粼挡在他身前，似乎想伸手去安抚那条坚如磐石的背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齐鸣侧身望去，瞬间就明白了谢粼的犹豫。他曾经在片场亲眼见过太多次对方情绪崩溃的前兆，蜷缩着压在胃部的手指，皱成一团的眉心，明明下一秒仿佛就会吐出来，却仍旧固执地留在原地。

跟精心打扮过的演员比起来，唐天逸穿得像出门逛街一样闲适，白T恤配牛仔裤，浑身上下除了一只手表，半点配饰都没有。

但是那张脸足够优秀。

岑斯年心想，没人跟他说过唐天逸长了那样一张脸。栽在那样一张脸上，他也算是情有可原？长相，才华，家世，老天爷到底给他关上了哪一扇门？

机车靴一步一步叩在地板上，沉重的脚步声和他梦里的声音重合，自此，梦里的那个人终于有了脸。

“我送你回去。”谢粼看他脸色实在不好，忍不住说。

岑斯年摇了摇头。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原来是还没碰上唐天逸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他的胃从知道要和这个人打照面的那一刻就开始绞痛，冷汗早已经把后背浸湿，拳头握得太紧让指甲都陷入掌心，他竭尽全力地压抑住那股想要逃跑的冲动。

可怕的是他依旧想不起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所有的反应都不过源自情绪的肌肉记忆。

不见面时还能当他是个陌生人，一旦见到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给他带来的冲击相当于从潜意识的海平面升起一颗核弹。

轰。

有人不动声色地靠近，恰到好处地挡住他自虐般盯住唐天逸的视线。他只能靠着那股清冽疏离的草木香气辨别出来人，只因为眼前早已一片模糊，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透过毛玻璃一样看到他模糊的小半边侧脸。

齐鸣不用说一句话，光站在他身边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他脑海里的滔天巨浪。

唐天逸缓慢而又坚定的靠近，理智上他知道要冷静要镇定，生理上却依旧因为恐惧而张大嘴剧烈呼吸。

他看见小曹导试图拉住她的师兄，听见她小声的恳求：“唐师兄。。。。。。”

唐天逸却无情地挣脱了她的手，他还是走了过来，用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阿岑，好久不见。”

“别哭了。”

岑斯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把脸，他哭得悄无声息，生理性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一脸，连自己也没发现。

齐鸣冷眼旁观，岑斯年的手心里掐出血来，眼泪没擦掉，反而糊了一脸血，看上去惨不忍睹。

他把口袋方巾都递跟前了，也呆呆愣愣不知道拿去擦。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去扶着对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迅速替他擦掉混合着眼泪的血迹。

但是眼泪是擦不尽的，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有那么多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