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人,在县里就是地头蛇,专门欺负外地人……可惜了刘家沟的那四个弟兄了,唉。”
“这小伙子看着挺老实的,估计真是被欺负急了……”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冉秋的眼睛,它湿漉漉的,水光潋滟,甚至眉眼间还挂着那点委屈的、惹人怜惜的弧度。可就在那层水光之下,他看见了一种极深极深的东西。冰冷的,像深渊底部的暗流,不动声色,却能吞噬一切。
那张无辜的脸对着他,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尖嘴猴腮的汉子看懂了那口型。他说的是——
“去死。”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惊恐道,“怪物。”
那剩下的三个刘家沟呢?
哎呀,刚才太乱了,没注意……
也许是被这群恶霸吓跑了?
也许是在混乱中被冲散了?
也许——
冉秋的目光落在那几具尸体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也许,是这几个人之前早就对那三个丁壮动手了?
对。
“你们……你们之前是不是还对刘家沟那几个人动手了?他们、他们是不是被你们吓跑了?”
那汉子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摇头,但没人信他。远处,不知是谁先开口。
“我刚才好像看见王老大他们往那边去了……”
“对,对,我也看见了,他们好像和那几个人起了冲突……”
“那几个刘家沟的,好像是被他们打跑了……”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终于撑不住了,两眼一翻,彻底惊厥而亡。
有人走过来,是个干瘦的老汉。虽然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衫和露了脚趾的旧布鞋,走起路来也有些跛,但骨相优越,自有一股儒雅端庄。
他看了这一地惨剧,叹了口气:“小兄弟,老汉多嘴说一句,往后,不要太干净了。这世道……你这样的,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然后带着一种朴素的、不容置疑的叮嘱,又道:“记着,哪怕生气了,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千万不要离开你那位契兄弟身边。”
冉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袖子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叔,我省的了。”
老汉见他这样,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汇入远处的人群里。
待人群散开,那颗低垂的脑袋,忽然抬了起来。
“看什么看,”他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方才装出来的哭腔,尾音微微上扬,像撒娇,又像挑衅。他伸出手,自然地揽过煌炎的胳膊,仿佛以前就做过无数次那般。接着,又冲着煌炎眨了眨眼,“走啦,契、兄、弟。”
那双眼睛还微微泛着红,此刻还带着点水光。可那水光底下,分明是得意洋洋的、亮得灼人的笑。
煌炎低头看着他,没有挣开。
“你真让龙头疼啊。”
冉秋听到这句话,故意晃了晃那只挂在臂弯上的手,像在摇一只不肯动的铃铛:“多疼?那我再重点?”
远处。
那个上前搭话的老汉,走出一段路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那个白净的年轻人,正仰着头,对身边那个高大冷硬的男人说着什么。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老汉深深地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世道,他想。
能有一个这样护着他的人……
比他有福气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