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四周是粘稠而沉重的“无”。
简星失去了对自身肢体的明确感知,唯有白朔手腕上稳定而微凉的温度,是唯一的真实。
就在简星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涣散时,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他们,开始了某种“过滤”,佛穿过了一层致密的水膜,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掂量、审视。
然后,“深海”开始上浮。
先是声音——书页的翻动声、羽毛笔尖划过纸张、远处若有似无的交谈与轻笑,还有壁炉里柴火哔剥作响的细微声响。
接着是透过古老磨砂玻璃照射进来的柔和、略带暖黄的光线。空气温暖干燥,飘散着淡淡的、陈年纸张、皮革、墨水与某种无法言喻的、类似干花草药的混合香气,带着一种旧日书房特有的暖意。
最后,他们踩到了坚实的地面上,那是带着天然纹理与微微弹性的木质地板,简星甚至能感觉到木板拼接处细微的起伏。
简星甩了甩头,试图驱散传送带来的最后一点晕眩,这才看清他们所处的地方。
一间书房。
一间与“无限空间”任何地方都格格不入的书房。
而书桌之后,宽大的扶手椅中,倚着一个身影。
祂穿着一身式样简单、质料却仿佛流淌着星光的深色长袍,兜帽半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似乎永远噙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唇角。祂的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星屑般的微光无声洒落。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支造型古拙的羽毛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空。
“欢迎来到故事山庄,我亲爱的客人们。”
祂的笔尖轻轻点了点羊皮纸,纸上立刻浮现出两个简略的轮廓,依稀是他们的模样,“主神那些家伙……啧,真是缺乏想象力的粗暴。总喜欢用些直白又无趣的手段,不是吗?”
白朔将简星护在身后半步,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面对最危险的掠食者。简星也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向白朔,用眼神询问——第十三区有主人?
“放松些,白朔先生。” 椅中的身影似乎轻笑了一声,姿态更加闲适,“在这里,暴力是最不受欢迎的叙事方式之一。我更喜欢……交易,与故事。”
祂终于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淡去些许,露出一双……无法用颜色形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倒映着万花筒般的景象:流淌的文字、变幻的星河、生灭的文明剪影,以及无穷无尽、层层嵌套的“可能”。
祂的目光先落在白朔身上,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打量:“空间规则的宠儿,反抗意志的结晶,一个试图在既定程序中书写自身变量的……精彩‘错误’。你的故事,充满了令人赞叹的张力与不屈。”
然后,那目光转向简星。
那一瞬间,简星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阅读”了一遍。他像是一本早已被翻看过无数遍、写下无数批注的书,被阅读者再次拿起,带着看透结局的了然。
“而你,简星先生……” 祂的声音里愉悦更甚,“我‘幸运’的小债务人。我们终于见面了。或者说,在‘现在’的这个时间点上,我们‘正式’见面了。”
债务人?
简星心头一凛,猛地想起之前的那没来由的心悸和不详的预感。
难道……是祂故意诱导我们来此?那么之前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看来你想到了什么。” 祂的笔尖在羊皮纸上轻轻划动,写下几个闪烁着微光的字符,字符扭动着,竟化作一个小小的、咧嘴笑的简星Q版轮廓,“是的。在你尚未完全觉醒、你的‘幸运’还在伪装自身、懵懂地将白朔先生‘绑定’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提前预支给你了一些小小的‘帮助’。”
“等价代换,童叟无欺,这是我的法则之一。” 祂的语气理所当然,“那份‘帮助’,或许让你在某个关键的选择节点,潜意识里更倾向于走向这条与他相遇、纠缠、最终并肩的道路。而‘代价’嘛……”
祂故意停顿,看着简星瞬间绷紧的神色,笑意加深。
“……将在合适的时候收取。或许是你的记忆,强烈的情感,或者是你那独特‘幸运’……谁知道呢?故事的发展,总需要一些悬念和惊喜,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