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手肘支着膝盖，好整以暇地看着白朔。
白朔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冽，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虚弱状态的厌弃。
他面前悬浮着半透明的个人系统面板，那串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积分数字【99，999，999，987……】——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频率微微闪烁，无声地昭示着其主人拥有的、足以令无数人疯狂的财富与地位。
白朔的目光从自己那天文数字的积分上移开，落在眼前过分讲究的餐点上，又缓缓移到简星脸上，沉默。
简星忽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恶劣的得意，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用下巴指了指餐盘，语气刻意拉长，带着一种夸张的“同情”：“你说你呀，白朔大佬，以前把大把大把的积分全都投进武器、技能、属性点上，估摸着没剩多少积分了吧，都掉出积分榜前十了。你看你对自己都抠搜成什么样了？听说整整一年，食谱里除了高效营养膏就是压缩干粮？啧啧，真是辛苦了。”
他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分享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现在看到了吧？这世界上，可不止有提升战斗力的东西值得花钱。像这样——”
他朝向那碗清透见底、却散发着沁人心脾花香的露水炖汤。
“没享受过吧？”
白朔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简星，那目光似乎在观察某种难以理解的现象，很轻松地穿透了对方刻意表现出来的轻浮与得意，落在了更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简星以为他会继续用沉默对抗一切时，白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久未使用和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你是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哪种事？”简星下意识反问，随即明白过来，嗤笑一声，“‘囚禁’鼎鼎大名的‘第一玩家’？当然是第一回了。”他甚至有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样，业务看着还挺熟练吧？”
白朔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确认了什么荒谬的事实。他顿了顿，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复又抬起，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汇，又最终选了一个让简星眉毛一挑的词：
“你，是笨蛋么？”
简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又寸寸碎裂。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过于简单粗暴的评价砸懵了，眼睛微微睁大，耳根却不受控制地、野蛮地漫开一片滚烫的红。
“你……！”简星猛地弹起身，脸上红白交错，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庆幸吧，我不跟病号动手。”他深呼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一把抓起那碗还温热的、他精心挑选食材炖了许久的汤，近乎粗鲁地塞进白朔的手中，“吃你的饭！少、废、话！”
丢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吼声，他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还“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坐在床上、手里被迫捧着一个温润瓷碗的白朔：“……”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浓郁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和纯净的能量顺着食道缓缓流淌，滋养着他那连灵魂都逐渐愈合的身体。
白朔握着汤匙的手，在碗边停顿了一会儿。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
好烫。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外面那个气急败坏、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跑掉的身影。
他果然，就是笨蛋吧。
对了，下一次，得问问笨蛋的名字。
接着他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汤。温暖的触感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着虚弱与寒意，也悄然滋养着某种悄然变化的东西。
*
第二天，白朔还在那间被改造得过分舒适的“囚室”里醒来。
晨曦将天空染成鱼肚白时，强光便透过智能调节的落地窗，被筛成柔和的淡金色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空气循环系统无声运转，带来若有似无的安神香氛——不是系统商城里那种廉价的人工合成气味，而是真正采集自某个A级植物系副本的“宁神花”萃取精华。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那个造型极简的黑色金属环正稳稳地套在左手腕上，紧贴皮肤，散发着持续不断的、恰到好处的凉意。环身光滑，没有任何接缝，只在表面流转着极细微的幽蓝光纹。
是昨天夜里戴上的。
白朔记得那时简星蹑手蹑脚靠近的气息，记得对方屏住呼吸时轻微的颤抖，记得金属环扣上手腕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他以为白朔睡着了——或许白朔确实应该睡着，毕竟伤势未愈，身体还处在极度虚弱的状态。
但白朔只是单纯的闭目，他从来就没有睡着过，他很清醒地感知着一切，却选择了默许了。
追踪、限制，或许还有更多功能。
这该是他熟悉的剧本：被俘，被囚，接下来是审问、逼供、压榨价值，或是更直接的折磨与毁灭。他曾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甚至亲身扮演过其中一些角色。
腕间的金属环冰凉依旧。
然后，门被推开了。简星逆着晨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手里端着一个餐盘进来，溏心煎蛋的边缘煎得恰到好处；乳白色的粥，米粒几乎化开，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撕得极细的鸡丝；旁边还配着一小杯颜色鲜亮的果汁。
“喂。这饭有毒，给我咽完，一点都不许剩。”简星把东西往前递了递，眼神却飘向别处，“快吃，凉了就没效了。”
很奇怪的场景，但却让白朔不由自主地拿起汤匙，舀起米粥，送入口中。
而这之后发生的事，也完全偏离了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