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些。其他的都不要。”

店长的笑容在听到“只要这些”时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目光惋惜地扫过那几块还没捂热乎的金砖。

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依旧乐呵呵地躬身将这两位审美灾难的“贵宾”送至门口，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虽然没做成更大的生意，但总算把这尊审美清奇的金主平安送走了，免得节外生枝。

走出店铺时，杀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橱窗。

倒影里，一个穿着暗红色羊绒毛衣的黑发青年，和一个姿态间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掌控感的金瞳男子并肩而立，他们并肩而立，头上戴着同款的可笑圣诞帽，竟奇妙地融入了这片节日的人海。

这短暂而温馨的错觉，让杀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知不觉，腕表指针悄然滑向夜晚九点。

商业街中心广场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开始向最佳观景位置涌动。广播里传来轻柔的提示音：顾客朋友们，你们好。新春烟花秀即将开始。

红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他低头看着手提袋，突然轻笑出声。也许，这就是命运对他这个满手血腥的杀手，最活该的安排。

“咻——嘭！”

第一束烟花拖着璀璨的尾光冲天而起，在极高的天际轰然绽开，化作漫天流金。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金色、红色、紫色的花朵在穹顶次第开放，也照亮了他们头上那两顶与春节格格不入的红色圣诞帽。

杀手下意识地侧过头，想看看异种的反应。

它是否也会为这人类创造的、短暂而极致的美丽所触动呢？

异种的确微微仰着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片被烟花点燃的夜空。但它那双暗金的竖瞳中，并没有丝毫惊叹或沉醉。那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百无聊赖，以及明显的……无趣。仿佛眼前这耗费了人类无数心力营造的绚烂景象，不过是一场不够盛大、不够持久的、微不足道的能量波动。

如同永恒注视星海的神明，垂眸瞥见孩童在沙滩上点燃的一根火柴，那瞬间的光亮甚至无法在其眼底留下一丝痕迹。

我在期待什么呢？

杀手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猛地醒悟过来：啊……是了。它终究不是人类。

它可以模拟人类的形态，可以学习人类的行为，甚至可以因为某种未知的机制而“需要”他，但它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无法共鸣于这瞬间绽放又消逝的美丽背后所寄托的期盼、团圆与对未来的祝福。

这漫天烟火，或许能勾起一丝他对“正常”世界的复杂怅惘；但于它，可能还不如巢穴里那些脉动的幽光来得有趣。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可是对生命、对存在、对“意义”本身理解的天堑。刚才那片刻的、自欺欺人的“亲近感”，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热闹是他们的，是这些平凡而鲜活的人类的。而他，和身边这个非人的存在，只是这片烟火人间里，两个格格不入、滑稽旁观者。

烟花依旧在头顶轰鸣、绽放，将夜空涂抹成流动的光谱。

杀手却缓缓收回了目光，视线无意识地垂落，却恰好瞥见脚边不远处，一个亮晶晶的女式手包半掩在人群散落后的狼藉中。或许是哪位匆忙离去的观众遗落的。

烟火参差熄灭的片刻黑暗中，他他脚尖轻巧地勾起包带，甩起来到半空中，然后将其接起。入手沉甸甸的。烟花再次升空的时候，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红色钞票，以及几件黄澄澄、做工精致的金首饰。

若在以前——在他还是“代克”的时候，这笔意外之财会让他毫不犹豫地纳入囊中。生存是唯一准则，道德是奢侈品。

可现在……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纸币和金饰，脸上的那丝浅淡的轻笑如同被夜风吹散的薄雾，早已消失无踪。

毫无意义。

当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中拼尽全力，绽放出最浓烈也最短暂的华彩。随后，光芒渐熄，细碎的火星如同泪滴般无声坠落，最终湮灭在更深的黑暗里。

广场上的人群发出满足的叹息，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