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真是命大啊。”
“那个怪物……它好像真的……不想他死啊。”
苏醒过来的杀手睁开眼,冷不丁和异种的兽瞳对视着。
异种见他醒来,那竖瞳中的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靠近,反而显得有些……迟疑。
然后,它生硬地、用一种极其不熟练的语调,磕磕绊绊地开始重复一个词: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它翻来覆去,似乎只会说这一个从《手册》里学来、却依然不甚理解的词汇。那低沉磁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困惑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努力。
它不明白为什么“呵护”会引来逃跑,不明白为什么阻止死亡需要“道歉”,但它似乎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试图去“修复”什么。
杀手沉默地看着它,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孩童,只会机械地重复着一个苍白的词语。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的一生,似乎总是在对抗——
对抗被抛弃的命运,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对抗数不尽的敌人,在血与火的边缘行走;对抗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努力逃离;对抗这个强行闯入他生命、将他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的异种……
他成功了什么吗?
没有。
他改变什么了吗?
也没有。
还要继续反抗吗?
或许……在这片陌生、法则迥异的世界里,作为一个被强行“迁移”过来的生物,先活下去吧。
这个念头带着认命的脆弱,却也带来了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仿佛能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那声无声的叹息,悄然碎裂,然后又以一种更加麻木、更加坚韧的姿态,重新凝固。
他支撑起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然后,在异种困惑的注视下,他伸出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了异种那覆盖着冰凉鳞片的脖颈,将头靠在了它坚实却非人的胸膛上。
这个拥抱很轻,没有任何情愉或依赖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休战的白旗,一种无奈的妥协。
然而,对于异种而言,那具温热、柔软的人类身躯主动贴近它,手臂环绕着它,头颅依赖般地靠在它胸前……一种难以言喻的、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它。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与能量汲取时的餍足截然不同,与猎杀得手时的亢奋毫不相干,甚至连筑巢本能带来的满足感都无法与之比拟。
那种感觉……很奇异。
仿佛回归了生命最原初的状态,浸泡在温暖、安全、静谧的羊水里。
所有的躁动、不安、暴戾和困惑,都在这一刻被轻柔地抚平、消融。
人会因为怀抱而平静下来吗?
会的。
那异种也会因为一个拥抱而平静下来吗?
会的。不分种族,不论形态。
这会唤起深植于血脉的记忆,是胎儿在子宫羊水里漂浮的安宁,是幼雏在蛋壳中被温暖包裹的安全。
它呆愣了片刻,然后,一种源自更深层本能的反哺驱使着它,小心翼翼地、用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的力道,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脆弱却带来了奇异圆满的躯体,更完整地拥入自己怀中。
它低下头,将脸颊埋进杀手柔软的黑发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到极致的、低沉而悠长的咕噜。
“Z’ral…”
异种巢内,那些蠕动的活体组织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脉动的幽光变得柔和而稳定,那甜腻与腥气混合的薄雾,仿佛也淡去了些许。
杀手闭着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太累了。
或许,暂时停下无用的挣扎,在这片扭曲的“安宁”中喘口气,才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