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最后看了他一眼,有担忧,有不舍,有遗憾,但最终沉淀下来的,依旧是那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悲伤。
仿佛在说:“对不起啊,最终,最终让我也教会了你,什么是失去。”
然后,那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他靠在左哲怀里,头无力地垂在左哲肩头,彻底安静下来。那双曾映着烈日与星辰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周围的动荡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劫后余生的人们相互搀扶着站起。世界恢复了秩序,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秩序回归,万物重整。
唯有作者失去了他的主角。
左哲哀莫大于心死地处理完了所有后事。
他将陆见微安葬在那片可以眺望城市灯火的宁静墓园,旁边预留了他自己的位置。
他整理了两人同居的公寓,将陆见微的侦探档案、那本厚厚的《观察日记·Z.Z.档案》、甚至那套洗得发白的旧西装,都分门别类,收纳妥当。
他支付了所有未结清的账单,然后他服下了足够让任何生命体永久沉寂的药剂,躺在他们曾经共享的床上,枕畔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阳光的气息。
他闭上眼,等待着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等待着与那个炽热灵魂在虚无中重逢的瞬间。
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死亡如同潮水,缓缓漫过脚踝,淹没膝盖,向上蔓延,带来一种近乎安详的解脱。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断线的那个刹那——
一股蛮横的、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粗暴地驱逐他。眼前的黑暗被硬生生撕开,刺目的、毫无温度的白光取代了预想中的永夜。
失重感袭来,随即是沉重的坠落。
“砰。”
他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却只呕出一些带着苦味的清水
。
他艰难地睁开眼。
世界终于成功地,从他身边,彻底夺走了陆见微。
以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
*
“左哲,你还好吗?”
光线沉甸甸地压下来,挤在诊所那扇宽大的落地窗上,像被困住的飞蛾,徒劳地挣扎。
对面是陈医生,他头顶微秃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专注,他习惯性地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搓着拇指的指腹,发出一种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左哲,”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主角’又出现了,对吗?”
左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某处。
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正梦见庄周?
他分不清了。
记忆如同被击碎的万花筒,每一片锋利的碎片都叫嚣着自身的真实:陆见微怀抱的温度、指尖残留的触感、殉情时毒药灼烧喉咙的痛楚、被世界意志强行驱逐的失重感……
无数个“真实”相互倾轧,彼此否定,将他的认知割裂成一座无法拼合的回廊。
他站在回廊中央,听着来自各个方向的回声,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