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左哲甚至开始尝试在写作时,笔下温软得不再是冰冷的死亡与恶意,他开始描写两个人分食一碗面条时蒸腾的热气,描写主角笑起来时眼尾细细的纹路。
然而,世界的恶意,不知为何,更阴险、更精准地,指向了陆见微。
陆见微刚结束一个电话,正要迈步穿过楼宇间的小路。
“砰——哗啦!”
一声巨响几乎贴着他的额角炸开!
一个沉甸甸的陶土花盆在他脚边摔得粉碎,湿润的泥土和破碎的瓷片四溅开来,有几片甚至擦过了他的裤脚。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擂,抬头望去,只见高处一户人家的阳台边缘,空荡荡的。
警方很快赶到,调查后得出结论:“这是意外。户主长期不在本市,阳台栏杆锈蚀老化,加上最近风力较大……”
陆见微看着地上那摊狼藉,没说话。只是当晚左哲煮面时,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今天……我好想你啊。”
左哲搅动面条的手顿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碗里的面条,比平时煮得软烂许多。
而陆见微也不再从那条街上抄近路回来了。
第二次是几天后,为了一个普通的商业纠纷案,陆见微需要驱车穿过那座空旷的跨海大桥。桥上车辆稀疏,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灌入车窗。
他正专注路况,对面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黑色轿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引擎轰鸣,猛地加速,直直朝着他的驾驶位侧前方撞来。
陆见微陆见微猛打方向盘撞向护栏,金属摩擦迸射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掼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瞬间弹开,闷重的撞击感让他眼前一黑。
短暂的眩晕后,他甩了甩头,透过弥漫的白色粉末和扭曲的挡风玻璃,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歪斜地停在不远处,车头也损毁严重。
后续处理中,对方司机满身酒气,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不小心……”
接着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绑架。
几个亡命之徒在陆见微深夜回家途中设伏,手段老练,目标明确。
若非左哲因为联系不上他而心生警兆,利用他那套非常规的信息追踪手段及时找到位置,后果不堪设想。
当左哲狙击掉绑匪,在用他那特有的、冷酷的方式放倒绑架的看守,解开陆见微身上的绳索时,陆见微看到他苍白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杀意。
“是意外,对吗?”
陆见微活动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左哲,也安抚自己。但他心里清楚,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巧合得令人心惊。
左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下身,检查着地上昏迷绑匪的衣物、皮肤,甚至指甲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陆见微,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冻结的深渊。
“概率学上,这种连续性的、针对单一目标的低概率恶性事件,可以视为小概率事件。但结合我们所在的‘世界’背景,”他擦拭着指尖的血渍,“排除所有合理怀疑后,只剩下一个解释——我们正在遭受叙事层面的干预。”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两人都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忽视的猜测:
“这个‘世界’,或者说,某种维系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似乎无法容忍我们之间的这种……稳定而幸福关联。它在试图修正‘错误’,逼迫你独自癫狂。”
陆见微的心沉了下去。
左哲站起身,走到陆见微面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陆见微手腕上那道新鲜的勒痕。他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珍视,但与他眼中那片冰冷的决然形成残酷的对比。
“它想带走你。”左哲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物理现象,“用‘意外’的方式,抹除你这个最大的‘变量’。”
窗外都市的霓虹依旧绚烂,但此刻却像密密麻麻的监视器红点。
左哲的目光从陆见微伤痕累累的手背移开,眼中燃起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守护的火焰。
那些粗糙的指节、那些细小的划痕与旧疤,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生理组织损伤,而是构成“陆见微”这个独特存在的、不可复制的年轮。
是这个男人,将他笔下冰冷的符号赋予了滚烫的灵魂;是这个男人,用其鲜明的情感与背着缺憾的责任,在他荒芜的世界里,硬生生垦出了一片不容忽视的绿洲。
“但是,不行。”他握住陆见微的手,将那些伤痕贴在自己心口。
“我刚刚才学会下面条的技巧,水沸前放盐能让面条更筋道,”他语速急促,列举着那些微不足道、却无比具体的日常碎片,“才刚刚记住你喝咖啡要加三块方糖,苦一点就会皱眉;才刚刚习惯在深夜相依而眠……”他转头,看向陆见微,眼神偏执而专注。
“谁也不能把它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