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将左哲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话语里透出的刺骨寒意。
他没说什么“你还有我”之类的空泛安慰,只把吻轻轻落在左哲瘦削的肩胛骨上,如同温暖的春风落在冻土之上,一遍又一遍。
紧密到几乎窒息的拥抱,成了最无声的宣告。
他的胸膛贴着左哲的后背,两颗心脏在以不同的节律敲击着彼此,像错位的钟声,却在这一刻找到了奇异的和鸣。
在这心跳交织的寂静里,陆见微忽然洞悉了左哲笔下那些总是走向毁灭的角色,理解了他那份深藏的自毁倾向。他无法写出美满的故事,或许,自己这个被他创造出来的、象征着“理想”的存在,是他对光明的一次艰难眺望。
然而,左哲想不出圆满的结局,于是也连带着让他笔下的“我”,在故事中一次次地失去,一次次地走向注定的悲剧。
那些文字里的缺憾,原来都是左哲内心无法弥合的缺口。
陆见微的唇停留在左哲微凉的肌肤上,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细密的疼痛。他收紧了手臂,将这个蜷缩的灵魂更完整地纳入自己的领域。
“左哲,”他低声唤他,声音像穿过荒原的风,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看着我。”
左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那层冰壳之下,是几乎要溢出的不安与脆弱。
陆见微望进那片荒原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笔下那些悲剧,那些缺憾,我收到了。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我’,不是你故事里注定失去的符号。”
他捧住左哲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微红的眼角。
“我不会让你再教我,什么是失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誓言般的重量,“我会教会你别的东西。”
左哲疑惑道:“……教会我什么?”
陆见微的额头轻轻抵上他的,两人鼻息交融。
“教你习惯拥有,习惯温暖。”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教你写出第一个……有关于‘我们’的日常。”
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的霸道:
“哪怕最初的字句会不通顺连贯,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写起,比如,‘陆见微和左哲,今天一起吃了想吃的早餐’。”
这句话太过平凡,太过具体,与左哲笔下那些宏大的悲剧与毁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却像一根杠杆,“咔哒”一声,轻轻撬动了他心口那厚重的冰层。
一股酸涩的热意猛地涌上左哲的眼眶,他慌忙垂下眼帘,试图掩饰。
陆见微抚过左哲轻颤的后颈,声音低沉而温存:“想从哪里开始?告诉我。”
左哲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肩窝,许久,才用带着细微鼻音、闷闷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句:
“……那明天的早餐,我想吃煎蛋。”
这句近乎幼稚的要求,却让陆见微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随即,一个无比真实而柔软的笑容在他唇角绽开。他收紧了手臂,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动容:
“好。给你煎两个,溏心的。”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一个平凡的公寓里,一个关于“我们”的故事,终于写下了第一个笨拙而真实的开头。
它无关悲剧与圆满,只关乎明天早上的,两个溏心煎蛋。
*
念头流转至此,左哲的脑海中依旧能清晰地浮现起第二天早上那溏心煎蛋的滋味。
蛋白边缘是微微焦脆的金黄,用筷子轻轻一戳,内部温暖而柔和的、几近流淌的橙黄色蛋液便会缓缓溢出,浸润微凉的吐司……
一种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柔和神情,如同水中淡墨般,在他清瘦的脸上无声地氤氲开来。
但他之后还是亲手破坏掉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