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晴和江醇在一旁静等着,没往里掺和。
江云被男人的目光盯得稍微发怵,脑袋轻轻点了两下。
一阵熟悉的风吹进来,裹挟了从男人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强势地卷走了她呼吸道里的水分。
等她再开口时,声音接近嘶哑:“他是我老公。”
“老公?!”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尾音被男人强烈的惊讶覆盖。
落在她肩上的束缚感更甚,皮肉被压紧的疼痛仿佛要把她的身体震散架。
江云的心脏一沉再沉,盘旋在心头的空虚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
她慢慢蹙眉,语气愈发没了底,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珺珺,自从我回家之后,就没听说你交过男朋友!”
江云心口一震。
停驻在那块占地的鼓手像是失了控,节奏和力道浑像脱缰的野马,四面八方乱奔。
江晴倒吸了口凉气,悻悻转头,和江醇对视。
江云的手瞬时捏紧,双眸盯着眼前的男人,魂魄仿佛被扔到了四下无人的荒漠地带,只有一具空壳站在这里。
不、不是。
她都已经有了所谓的‘身体本能’,她和江阔之间…至少是有感觉的。
江云用尽了全身气力,好不容易咽了下口水,在荒漠中触到了救命稻草般的水源。
心脏却还在持续下沉,好似下面有一汪深寂的黑潭,黑潭中心盘绕着一道吸力极深的漩涡,那力道无形中便将心脏狠狠下拽。
她甚至看不到底。
一股莫名的恐惧从那不见底的黑暗深处悬起,须臾间,那股浓烈的黑雾已经将整颗心脏完全包裹。
没事的、没关系的。
江云默默道。
或许她只是没告诉家人而已。
也可能是她和江阔的感情还没发展稳定。
她已经无数次预设过了,就算他们不是夫妻,也一定是对恩爱的情侣。
就算…就算是最坏的打算,他们没有关系,他们还没在一起,那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中午…他们还说要办场婚礼。
没关系的、没事的。
傅淮湛的剑眉拧得更紧,恨不能将眉心的皮肉夹散。江云猛地眨了数十下眼皮,眼前的人都快出现重影。
“珺珺,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男人捕捉到她慌乱的眼色,手掌合得更紧。
肩上的压痛凶猛地穿透她的血肉,直抵骨骼,只要再用力一点,她一点不怀疑男人能将她的骨头捏碎。
“好疼!”出于身体本能的反应,江云两手同时捏着男人的手腕,使出最大力气甩开他。
她往后退了好几步,和男人隔开些距离,手心搭在肩头慢慢揉散痛意,只是胳膊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
她蹙眉斜眼看过去,解释:“我没有被欺负,这段时间,都是他一直照顾我。”
“他也失忆了,但他人很好,温柔细心,也很有分寸。”
“也失忆了?”傅淮湛眼底闪过狐疑,面色稍稍发白。
肩口的皮肉受了气,揉了半天都难安慰好,继续撺掇着骨骼一起叫嚣。江云强忍着痛,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又说:“而且这段时间我们流落至此,多亏了这里的萍姐救了我们,这位是萍姐的女儿,如果你真的是我哥哥,就麻烦你能够尽量补偿一下他们。”
傅淮湛被江云牵着视线看向江晴。
江晴连忙摆手,说出门在外,大家互相帮助也是应该,况且江阔都在饭馆帮忙了。
傅淮湛沉默了两秒,又挪回视线,走到江云身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掐她,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说:“他人在哪?你先带我去见见,还有你说的萍姐。”
江云也是这个想法。
肩背陡然窜进他稍显温和的热意,不再有强烈的压迫感,江云抿了抿唇,没有推开他。
只是耳边持续不稳的节奏尚未缓和,江云的动作一慢再慢。
她叫了江晴一起回去。
还是熟悉的那段路,江云却比上一次走得慢得多。
每往前踏一步,她的心里就多了分不安。
没关系的、没关系。
她喜欢江阔的。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名分,她就给他个名分好了。
不过就是距离那个梦境相差一点点而已。
她没必要失落的。
现在没有的,他们以后都会有。
眼下最重要、最值得开心的,是她的哥哥找到她了,她的家人找到她了。
她和江阔找到家了。
他们能回家了!
她叫傅珺瑶、她叫傅珺瑶!
也许马上也能知道江阔的本名。
她不断做着心理暗示。
至于到底起了作用没有,她也说不清——
她的心跳从没这么乱过。
江云盯着前方已经露出半角的熟悉建筑,脚底越来越虚浮。
那汪黑潭一瞬涨大,飞快地往四周蔓延,不过几秒,她便再也看不到边际。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她和江阔那么有默契,江阔那么喜欢她、那么照顾她,她还需要犹豫什么、担心什么呢?
“江萍饭馆。”傅淮湛突然开口。
江云脚步一顿,抬头,熟悉的招牌很快闯入眼底。
“是这。”她的声音持续嘶哑。
“妈,来客人了!”江晴率先走了进去。
江云想要迈进去的腿突然停顿,像是灌了千斤重的水泥,她难以抵抗那股力。
“江阔不在吗?”江晴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
江云的身体下意识一抖,双眸愣愣地直视前方。
很快,萍姐和江晴都从后面出来了。
“小云。”萍姐依旧笑颜热情,她的目光礼貌转向她身旁的男人:“这位是?”
“是江云的哥哥,说是用她的手机定位找到这来的。”江晴小声解释。
闻言,萍姐嘴角的弧度更深,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惊喜:“真的?小云,这真是你哥哥啊?”
“您好。”傅淮湛伸了手出去:“听说是您救了我妹妹,非常感谢您,稍后我的助理会过来,感谢您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萍姐伸手简单地回握,又很快摆手:“您不用客气,我是看他们小夫妻俩有缘!”
萍姐说到‘夫妻’这两个字时,傅淮湛的手僵了僵,视线回到江云身上。
江云却浑像没看见,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心跳的节奏像是被煮沸的酸汤,她根本算不准下一次的‘冒泡’是在哪个位置。
幸好傅淮湛还揽着她,借了她力,她才不至于往后倒去。
强烈的声响已经震到了嗓子眼儿,江云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萍姐,江阔呢?”
声音越来越抖。
“他在房间呢,你们直接回房间去找他吧!”萍姐往小院的方向指。
“走吧,我陪你们去。”江晴主动道。
江云迟迟没有迈腿。
“怎么了?”傅淮湛盯着她问。
“走不动了?我背你?”他瞥向她的腿。
江云瞬间摇头:“不用!”
视线缓慢地上抬,脖颈稍稍僵硬地带动脑袋偏转方向,看向他们房间的位置。
意识不停和身体对抗,江云看着前面江晴的身影,双腿逐渐迈得机械。
一步、两步……
很近了。
他们的房门近在眼前了。
“江阔。”临近房门口,江晴突然朝里叫:“江云的哥哥来了!”
后半句出口时,房间门恰好从里打开,江阔的长腿略微不稳地跨过门槛,下一秒,他的身影从房间里出来,没了半分遮挡,双腿却往下软了一瞬,险些没站稳。
江云好不容易对上那道能让她产生安全感的深褐色瞳眸,那双眸子却骤然移开。
她看到那两颗眼珠瞬间紧缩,一直盘绕在她体内熟悉的黑潭接踵而至,迅速占据他的眼底,即将往他体内蔓延。
她竟不知道,他们默契到了通感的地步。
江云的心脏几乎在同一刻被漩涡吸搅,霎时不见了踪影。
“沈述白?!”耳边倏然轰起那道裹挟满了震惊和愠怒的声音,凶猛地炸开了那黑潭。只须臾,一切便坠沉入黑底,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