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丸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茸尾、护甲以及两柄牙刀,都不在身上。他只身着松垮的蓝灰色浴袍,斜靠在廊柱上,双手对揣在袖筒中,隔着一方池水望着铃,面上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闪就没了。
铃窘迫得从头顶红到了脚尖。方才她在泉水里屏息躺了那么久,也不如此刻这般灼热。更让她窘迫的是,杀生丸大人压根就对她的窘迫视若无睹。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叨起来:“那可是你的夫君大人,有什么好掩藏的……”
……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铃还在脑海里拼命搜索能让自己镇定下来的词,水波荡漾起来,似乎那位大人已经走进水中。她咽下一口慌张,假装成泡得舒适的模样继续合着眼,实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退无可退,堪堪靠在了池沿上。
水面的波动很快就停止了,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铃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杀生丸大人远远靠坐在竹棚下的泉池里,棚下一盏风灯投下些微光影,他面上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月色被浓云挡住了。不多时,雪花再度稀稀落落地飘下,在铃的头顶抹了一层薄薄的白。大人的声音浸染着夜风,似远似近——
“铃,你还不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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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头顶的薄雪已经化了。铃坐在杀生丸大人身边,手里举着半只葫芦瓢,舀起泉水,一下一下倾倒在大人的背上和肩上。
方才她的慌张简直让她无地自容,她几乎想给自己的脑门来上一巴掌。
杀生丸的后腰以及四肢,都有紫色的獠牙状妖纹,在温润的水汽里显出异样的柔和。铃揉搓着他浸在水中的发尾,想了又想,终于才下定决心一般舀起一瓢水,从他头顶细细淋了下来。
铃越洗越认真,不知不觉中,之前的窘迫已经荡然无存。夜风漫过,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没头没脑地问道:
“杀生丸大人,那时候,您有去送了那位风使大人最后一程吧?她孤独了一生,其实犬夜叉他们是将她当作了同伴的吧?……铃很喜欢风使大人。她美丽又坚强,明明对手是奈落,她却没有在惧怕呢。”
杀生丸抬起眼,侧头向铃看了过去。
他想起来了。那个叫神乐的女子。
最早那女子是因慕强而来接近他,被他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不过那女子后来的一系列动作确实是出人意料,更出乎奈落的意料。为了自由,她孤注一掷,将一切牵绊都抛在了脑后。最终,他们打败奈落,那女子也实现了她的毕生所求。
只是,她的所求,也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杀生丸追着她的气味过去,目睹她整个人被瘴气吞噬,一点一点消散在雏菊花田中。女子看见杀生丸出现,便明白,她的心意已有人知。
天生牙对这般没有留恋的离去无能为力,那时候,杀生丸居高临下地看着风使,心中却没有半分睥睨。他第一次明白,铃之外的生命也值得敬重,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同情,何为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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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铃发现杀生丸大人在愣怔,手上也停了下来。
“我并不是专程过去送她。”
铃:“……”
“……那女子走得没有遗憾,你不必伤怀。”
大人的声音沉沉的,铃心里安慰,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杀生丸就蓦地一转身,拽住铃的手腕将她拉了过去。泉水发出哗啦啦一阵响,夫君大人的脸骤然就逼到了铃的眼前。
“不过……这种时候,提起别的女子,有趣吗?”
铃万没料到杀生丸大人会这般问她,整个人又“轰”的一下红了个透透的。她磕磕巴巴地辩白道:“铃、铃……就是忽然想起……”
平日里一个微笑就能让人毛骨悚然的大妖怪,此时眼尾轻轻地勾了起来,却不让人感到害怕。他半睨着眼,又往铃靠了几寸过去——
“你头一回见我,就敢往我头上泼水。这会儿你又在害怕什么?”
这回铃是真的要疯了。每每想起小时候自己做的那些“虎狼之事”,她就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究竟是怎么从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怪手里活下来的。
杀生丸可太喜欢铃这种窘迫的模样了。他双手在水中游走,三两下便将人捉进了怀里。
片片雪花飘落,与水汽相交相融,一碰就化在了烫人的水面上。拍岸的海浪还在孜孜不倦,竹棚下风灯的暗光昏黄。空气里无端就裹上了缱绻的气息,逡巡到夜深也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