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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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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东终于来到了程溪和女儿的家。

确实如女儿所说,这套房子面积小,装修也非常简单。但房子打扫得干净整洁,一些软装布置得精致而温馨。

周衍东进门前怕弄脏地板,想要换鞋,程妙瑾打开鞋柜,说道:“没有男士拖鞋,不用换了,进来吧,没关系的。”

周衍东心想,看来这么些年,程溪真没谈过男朋友。

他心里涌起一阵难受,觉得如果程溪能谈谈男朋友,反倒是件好事。至少对她而言,多个人陪伴,多一份温暖。

他不确定程溪与自己分手多年还始终保持单身是因为心里放不下自己,亦或是再不相信爱情。他默默地问自己:十一年来,自己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单着那么久,又是为什么?

房子面积虽小,但五脏俱全,除了客厅、饭厅、厨房、厕所,还有一间主卧,两间客卧,程妙瑾挨个给他介绍。

周衍东站在主卧门口,扭头看看旁边两间客卧,感觉三间房大小其实差不多。

程妙瑾说:“小时候我和妈妈睡主卧,等到六岁,我就自己睡这间客卧。”

她指了指主卧旁边的小房间。

周衍东问:“我能进主卧看看吗?”

程妙瑾:“当然。”

倪云初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进,说道:“这房子是妙妙两岁时程溪掏空积蓄付完首付贷款买的。”

周衍东从门口走到窗边,来到床头柜前,又绕去另一边,来到衣柜前,像个侦探似的,想在房间里找到失踪案的蛛丝马迹。

但很可惜,什么线索也没有。

他问女儿:“妙妙,爸爸这几天就住这个房间,可以吗?”

程妙瑾:“当然可以。之前想让你住酒店,是怕你嫌这小,穷酸,住不惯。”

周衍东将行李箱拎进房间放好,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他提议先去吃晚饭。

倪云初是土生土长的容今人,程妙瑾也在容今出生成长,容今是她们的主场,两人带着周衍东这位外来客去吃了顿最有名气也最好吃的那家过桥米线。

倪云初问他好吃吗,他敷衍地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吃着,满脑子都是程溪。

吃完米线,他问:“程溪经常来这吃?”

倪云初点点头:“对,我们仨总是约着一起来。跟你说个好笑的,由于我们仨频繁同进同出,我和程溪有时候又勾肩搭背的,有几次居然被人误以为是拉拉!”

周衍东扯一下嘴角,礼貌性地回了个淡笑,默不作声扫码付账。

倪云初见他表情凝重,本想拿这事缓和一下气氛,见他仍然面色冷淡,顿觉尴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扭头看看程妙瑾,程妙瑾冲她耸了耸肩。

两人默契十足,倪云初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暗示。

程妙瑾什么也没说,用眼神告诉她:爸爸正难受呢。

她转脸,又看向周衍东,想起这男人说过,程溪是他的初恋,自打他俩分开,他就没再找过别的女人。

起初倪云初还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倒觉得周衍东没有骗人。她之前低估了程溪在这位京圈大佬心目中的地位,如今看来,是自己见识短了,以前竟不相信世间有如此长情与忠贞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周衍东和程妙瑾二人脸上来回跳转,暗自感慨基因的奇妙:这两张脸,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等她俩都吃完了,周衍东提议去程溪经常散步的地方转转。

她俩带着他来到环湖公园。

倪云初说:“程溪很喜欢这里,这个公园年代久远,但人气很旺,尤其是早上和傍晚最热闹。老头老太太们都出动了,合唱的合唱,跳舞的跳舞,生活气息十足。

“我不理解程溪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儿,笑她跟个老年人似的,程溪说,老了才好,她巴不得睡一觉,甚至一眨眼就七老八十了。”

程妙瑾望着碧绿的湖水:“妈妈也跟我说过这话。我想,人不可能永远都是一种状态,所以妈妈也不可能永远都是乐观阳光的。她肯定也有受够了眼前的生活,想要快些老去,快些走完这一生的时候。”

倪云初沉默一会儿,强扯出一个笑,摇摇头反驳道:“我不觉得她这话代表着消极悲观,反倒认为,这体现了她对时光流逝的豁达,无惧岁月,也无惧苍老。”

她扭头看向周衍东:“程溪真是个浪漫主义啊。”

周衍东默不作声。

他想起多年以前,殷磊曾经夸赞他是个理想主义,不禁有些羞愧,因为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似乎早已没有了理想,沦为一个不肯停歇的赚钱工具。

而程溪,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和从前一样,是个浪漫主义。

他无声地扯出一抹苦笑,心想,迷失的这些年里,自己对不起程溪,也对不起自己。

傍晚,夕阳洒下余晖,许多中老年人聚集在环湖公园,开始了他们的娱乐活动。

音乐声、说笑声、嬉闹声交杂在一起,周衍东并不觉得烦,他试图把自己想象成程溪,以她的视角来观察这平凡一天中平凡的时刻,平凡的人们茶余饭后平凡的活动。

夕阳的余晖依然有余热,照在他脸上,有种淡淡的温暖。他像被一层浅橘色的光环包裹,周围的一切亦是如此。

看着不远处随着音乐欢乐扭动的大爷大妈,周衍东不自觉也被他们这份快乐感染。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理解程溪曾经跟他描述的那种平凡的幸福。

望着隐去一半的夕阳,在这份淡淡的温暖与幸福中,他心里又涌起了淡淡的哀伤。

平平淡淡很美好,周衍东理解并认同这份美好,然而,这种美好只能作为疲惫生活中短暂休憩时的调剂品,不能成为他人生中的常态,因为他从来都抗拒平庸。

周衍东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

如今回头看这段感情,他和程溪,两个人很会考试,很会做题,却偏偏选了道错题,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一错到底。

撞了南墙头破血流,才肯承认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得一塌糊涂。

从一开始,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走的就是两条再无交集的路。

夕阳又沉下几分,余晖由浅橘色逐渐变深,残阳如血,周衍东在暮色中回忆着过往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枝头有鸟儿高歌,此时在他听来,如同一段悲鸣。

他记得程溪在日记中提过环湖公园,她就是在这里看到过一对年轻夫妻,丈夫弯腰给怀孕的妻子系鞋带。

字里行间中不难看出,程溪无疑是羡慕的。

周衍东气她不告诉自己她怀孕这事,气她独自扛下了所有,又气她不顾一切悄然出走。

十一年啊,这十一年对自己而言不过眨眼之间,对她而言,是否度日如年?

夜色在天空中拉开帷幕,程妙瑾对面色沉重的父亲说道:“爸爸,回家吧。”

倪云初与他们在公园门口分开,独自打车回住处。

环湖公园离程溪那不远,程妙瑾带着父亲往回走,一路无话。

回到家程妙瑾,程妙瑾好奇地看着父亲,问:“爸爸,如果妈妈回来了,你想跟他复合吗?”

周衍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呢?希望爸爸妈妈复合吗?”

程妙瑾:“我都行,主要看你们。”

周衍东:“我也都行,主要看你妈。”

程妙瑾:“如果你俩复合了,你会逼着我们搬去京州吗?”

周衍东愣住,停在原地,好半天不作声。

他想起女儿说过,程溪在日记里写,京州那套公寓,有他在的时候才像家,他不在,就像笼子。

他抬头,看着女儿,说道:“你们想在哪儿就在哪儿,爸爸只希望我最爱的两个女人,快乐又自由。”

程妙瑾默不作声盯着父亲,紧咬着唇忍了又忍,终是绷不住,嘴角一扯,哭了出来。

周衍东立马恍神,赶忙抱住女儿,手掌轻抚着她后脑勺,柔声开口:“想妈妈了,对吗?”

程妙瑾泣不成声:“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觉得这些年带我太累,嫌我太烦,一点儿都不想见到我?其实他早就想走了,对吗?”

周衍东拧着眉沉声说:“别瞎想。你妈妈最爱你,比爱我还要爱你。她怎么舍得丢下你,怎么可能不要你?”

程妙瑾哑着嗓子问:“那她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多少天了,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她多想她吗?”

周衍东不住地轻拍着女儿后背安慰:“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只是太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她知道你会来找我,知道我会把你照顾好,才敢离开这么久的。”

程妙瑾将头埋进父亲怀里,崩溃大哭:“你骗人!你就是为了安慰我胡说八道!”

她终于放下一切防备,在父亲面前,成为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周衍东摇头:“妙妙,你想一想,这本日记写了十多年,为什么以前妈妈从不让你看到,她一失踪,你就找到了?为什么她会写下‘别找我’三个字?这三个字,不就是写给你和我看的吗?”

程妙瑾:“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清楚?她好好说,我又不会缠着她。我会洗衣会做饭,会自己上下学,她要是跟我说清楚,她想去哪儿我都不拦着。”

周衍东不知该如何跟女儿解释,想了又想,认真说道:“妙妙,有些事情,有些情绪,是很难说出口,也很难表达清楚的。人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之下会选择逃避,这很正常。你妈妈一路走来很不容易,我想,她一定积攒了太多情绪和压力,到了某个节点,没控制住,爆发了。

“她只能选择逃离,她这么善良,肯定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别人分毫,所以才偷偷躲起来,自己处理坏情绪。妙妙,妈妈不是笨蛋,她也相信你不是笨蛋,我不是笨蛋。

“她用聪明又体面的方式间接让你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同时也让我找到了命运留给我的彩蛋。这正是你妈妈的行事作风啊,一个小说家特立独行的浪漫风格,不是吗?”

程妙瑾噘着嘴,吸了吸鼻子,说:“她倒是浪漫了,我可浪漫不起来!”

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听父亲解释完,她放心了不少。

见女儿情绪平缓下来,不再崩溃大哭,周衍东松开怀抱:“在家等爸爸,我下去买拖鞋和洗漱用品。”

他转身准备出门,程妙瑾疾步跟过来:“我和你一起去!”

周衍东摇了摇头:“奔波一天,你也累了,先在家歇着,我很快就回来。”

程妙瑾抓着父亲胳膊,瘪着嘴,眼泪汪汪:“不要,我就要跟你一起去……”

周衍东笑起来:“一个人在家害怕?”

她点点头:“对,我怕鬼。”

周衍东:“怕鬼?这可不是咱们妙妙小勇士的作风啊。”

程妙瑾仍抓着他不放手,头摇得飞快:“就怕就怕就怕!爸爸,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嘛……”

周衍东头一次见她撒娇,也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女儿眼里的惊恐与慌乱来自于何。

这个十岁的孩子,在妈妈失踪多日后,害怕再莫名其妙失去爸爸。

母亲悄无声息出走,让她感觉自己被抛弃,此刻她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聪明懂事又独立的小姑娘,并非无法独自生活,只是不想再一次体会被抛弃的感觉。

周衍东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女儿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这套房子在老城区,楼下有家小型商店,程妙瑾带着父亲走进店里,四十来岁的老板娘看见她,正要打招呼,又见她被一个男人牵着,老板娘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程妙瑾用浓浓的鼻音跟老板娘打招呼:“张阿姨好。”

老板娘眼神在她和周衍东脸上来回转,试探性问道:“妙妙,这是你爸爸呀?”

程妙瑾点头。

老板娘心想:难怪了,长得这么像。

她瞧着周衍东,问程妙瑾:“你妈妈呢?之前警察来——”

程妙瑾打断道:“她出去旅游散心。”

老板娘半张着嘴,愣了愣:“哦,哦,散心……难怪你爸爸过来了,是来照顾你的吧?”

不等程妙瑾回答,老板娘又说道:“妙妙长得真像爸爸,又高又好看,你爸爸是哪里人?”

程妙瑾看向父亲,用眼神暗暗问:这个问题能不能答,你介意吗?

平日里,周衍东对无关紧要的人都很高冷,一般不会搭理,但这里毕竟是女儿成长的地方,他不希望女儿的熟人觉得她父亲冷漠而傲慢,并且因为这个对她产生反感。

周衍东冲老板娘淡笑,说道:“您好,我是京州人。”

老板娘听他一口京腔,挑高眉毛,惊讶:“哦哟,首都来的啊!”

她见他容貌英俊潇洒,气质尊贵不凡,又联想起孩子母亲,不禁有了许多猜测,试探着问:“妙妙她妈也不是京州人,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程妙瑾知道这老板娘素来嘴碎,爱打听八卦,也爱到处宣扬,虽然人不坏,可这一点让她喜欢不上来。

她拉着父亲往里走,回头对老板娘说:“阿姨,我们先去挑东西啦。”

程妙瑾将父亲拉到最里面,隔老板娘好远,低声开口:“这阿姨人是好人,就是爱嚼舌根,你别跟什么都跟她说。”

周衍东笑着点点头,拿了一双拖鞋,一套洗漱用品,结账时准备再买包烟,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看女儿,对老板娘说:“烟不要了。”

他原本打算买的是这里最贵的烟,老板娘眼见要失去。这笔生意,赶忙说道:“我这里烟酒全是真货,不搞假的!”

周衍东依然摇头:“不要了。”

老板娘不知他为何改变主意:“为什么呀?”

周衍东下巴冲女儿一扬:“不想让我家姑娘吸二手烟,戒了。”

老板娘愣了愣,看向程妙瑾,虽说失了笔生意心里惋惜,可又不禁发自肺腑感叹:“妙妙,你爸爸对你可真好!”

父亲因为自己而戒烟,程妙瑾确实感动,不过板娘这话她听着不舒服,便说道:“我妈妈对我也很好。”

老板娘忙不迭点头:“那是,你妈妈一个人把你养大,多不容易呀。”

听到这话,程妙瑾满意了,对老板娘礼貌性笑了笑,和父亲一起走出小卖部。

家在5楼,爬楼梯时程妙瑾问:“爸爸,你真要戒烟?”

周衍东:“嗯。”

程妙瑾:“戒烟很难的,你戒得了吗?”

周衍东:“嗯。”

程妙瑾看着父亲一脸淡然又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奇:“你怎么这么有信心呀?”

周衍东笑了笑:“我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除了——”

他没往下说,面色阴沉起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程妙瑾瞬间明白父亲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除了让程溪幸福一辈子。

除了跟程溪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回到家,等程妙瑾洗完澡,周衍东也洗了个澡。这里的浴室对他来说太小,花洒用着也不舒服,洗完澡出来,他对女儿说:“赶明儿爸爸去在这买套好房子,以后放假了,你要是想回来,咱们就回来玩儿一阵。”

这话什么意思,程妙瑾自然懂。

她看着父亲,正要开口,又将话压了回去。

如果一直找不到母亲,那么她搬到京州跟父亲一起生活这事,是避免不了的。

尽管万般不愿,程妙瑾也只能冷着脸吐出三个字:“随你便。”

她快步走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周衍东想去哄哄女儿,飞快追过去,在她反锁之前将门推开,苦着脸赔笑:“妙妙,爸爸知道你不想回去,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算爸爸求你好不好?”

程妙瑾低头,冷着脸不作声。

周衍东搓了搓手,抿唇沉默一会儿,小声开口:“爸爸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这话不假,他从小家境优越背景强大,都是别人惯着他哄着他,长大后,虽然创业辛苦,可一路上就算有人不服,也不敢明着与他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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