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佛寺的缘分,皆因幼时司天台的太史令袁先生有言,她命格特殊,命中易招邪祟,最好出世修行。但父母哪里舍得,姜夫人此后常带她去寺院敬拜,由此结识燕和郡主,郡主很喜爱她,将一手丹青技艺倾囊相授,她从此也和慈缘寺结下缘分。若所谓的邪祟就是这些精怪,沈纨内心暗想,即便如此似乎也还好。
来到西市附近的法场,人群已经集中起来,沈纨去清泉山一向穿得简素,此行又带着帷帽,成功泯然于众人之中。
她觉得气质最怪的还是云侍卫,他高大俊秀,做武官打扮,偏又目盲,往人群中一站必是出挑显眼的,存在感偏低得异常,叫人意识不到他的存在。她甚至发现,平日里若不见面,她一时间也会难以想得起他的相貌。
临近午时,嫌犯被押送至行刑地,四面重兵把守,将法场围得密不透风。
人已经很多,为免被认出来,她只是与云侍卫站在远处,不时能听见周遭的交谈,民情愤慨,认为那戴着重枷的犯人是替罪羊的百姓很多。百姓知道官府糊涂办案,官府亦知百姓知道他们糊涂办案,只是不在意,世家的权柄是盘根错节的一棵大树,下面办事的,当然乌纱要紧。
这里人群混杂,情绪纷乱,对混沌而言,灵识只需稍稍扩散,立刻就能听见大量声音,其中也包括端坐于高台之上的三司官员,以及法场上的替罪羊。
那犯人心情甚是绝望,有求死之意。
突然,他察觉到同胞的出现,饕餮不知为何出现在附近,带着颇为贪婪而残忍的好奇心,来旁观这一切。混沌略一转头,饕餮冲他颌首,露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微笑,二魔隔空致意。
【你来此作甚?】
【大限将近,自然要来看看热闹。】
【别在这个时候出手。】
【不会,轮不到吾。】
以魔语简短地交流后,混沌沉默下来,不再发言。
沈纨突然想起昨日狐狸说曾对行刑之事占过一卦,她一时忘了,不由问他:“你昨日说,占了个什么卦来?”
“天雷无妄,费解啊费解。”
“此人多半是个替罪羊,怎不是无妄之灾呢?”
狐狸皱着眉,把头歪向一边,似还在思考答案。
午时三刻将至,侩子手已正在准备,人群里流动着愤慨的低语,而前方的高台之上的京兆尹,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神情各异,由于案情重大,三司督办,其中大理寺卿陈熙是唯一真正想要将真凶绳之于法的,无奈世家把持朝政,决心力保徐阐,他如今处境已颇难自保,无可奈何。
时辰到了,京兆尹黄天衍取下令牌,掷于法场之中。
嫌犯的重枷被卸下,表情灰败,侩子手孔武有力,举起了屠刀。
人群突然大乱,人群中飞出一柄铁锥,去势极其凌厉,钉在侩子手胸前,他闷叫一声,倒在地上,胸前血流如注,自刑台之下,四面突然冲出来四个武者,其轻功甚高,法场四面重兵把守,进者无人能带武器,这四个人夺了一旁侍卫的刀剑,有两人冲上刑台,斩断嫌犯缚在身上的绳索。
京兆尹站起来,大喊刺客,金吾卫兵分两拨,一拨忙着保护台上的官员,另一拨和那些劫法场的刺客缠斗起来。
其中一位刺客夺剑后,连续刺倒好几名金吾卫,像雄鹰擒杀猎物般将京兆尹抓出来,按在地上,手法极快,当众将他抹了脖子。
黄天衍血溅法场,刑部尚书吓得两股战战,险些尿裤子,人群大乱,你推我搡地向外跑,有更多的侍卫向法场中央集结,其中有弓弩手就位,没想到刑台上窜起大股烟雾,许多人弯下腰来剧烈地咳嗽。
混沌一把捞起沈纨,踩在人群中一些倒霉蛋的肩膀上,脱离了混乱的人群。
他们落在远处的一间店铺的屋顶之上,烟雾之中,有奇怪的光芒闪动,狐狸借着场面混乱,使了法术脱离人群,其他那四个小妖,也各凭本事,从人群中脱离出来,与初九会合。
待见到沈纨,初九恍然大悟地一拍手道:“原来无妄,是那个狗官呀!”
沈纨觉得方才的意外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她回忆了半响,四名刺客中有一人身材甚为窈窕,分明是女人,片刻后突然忆起,那些人,是她当日与天子在平康坊附近瞧见的卖艺人!
彼时那些人拿的是没什么杀伤力的木剑和戏曲里的旗帜,有巡城的武官停下来瞧热闹,见到的都是些花里胡哨的热闹招式,瞧了一会儿,口中说着“花拳绣腿”,摇头走了,没想到这些人的真实水平竟如此厉害,金吾卫拦之不住,还公开处决了一名京城大员,当众抹了他的脖子。
他们早有预谋而来,顷刻之内,嫌犯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