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捷的凯歌仍在京城上空隐隐回荡，但勋贵后宅的微澜却从未真正平息。这几日，递给首辅府的宴饮请柬确实稀落了些，大约是韩临风头太盛，不少人存了避忌观望之心。但也有些帖子，依旧带着试探的意味，不偏不倚地递到了元瑾面前。

靖国公府世子妃李氏的“消夏雅集”请柬，便是其中之一。靖国公府地位清贵超然，李氏本人又是八面玲珑的才女，她的邀约，在京中女眷圈里颇有分量。请柬上言辞恳切，赞元瑾“风仪清华，令人心折”，盼能“一晤雅教”。

青黛捧着帖子，有些犹豫：“殿下，近日京中看似平静，底下却未必。靖国公府虽中立，但往来宾客复杂，不如……” 她担心再出变故。

元瑾却接了帖子，淡淡道：“无妨。越是这般时候，越不能闭门不出，反显得心虚或是倨傲。靖国公府的面子，总要给的。且去看看，如今这些人，都是些什么眉眼。”

她心下明镜一般。韩临如今势如中天，连带着她这位长公主也愈发引人注目。有人想攀附，有人暗嫉恨，更多的则在观望揣测——这位据说出身冷宫、靠着赐婚才得以显贵的长公主，究竟是真有能耐，还是仅凭运气与身份？

消夏雅集设在靖国公府后园的“沁荷苑”。苑内引活水成池，遍植荷花，此时正是菡萏初绽之时，清风徐来，暗香浮动。水榭宽敞，四面竹帘卷起，视野开阔。

元瑾到得不早不晚。她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襦裙，颜色清浅，发髻也只簪了两支素雅的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比起满室珠光宝气的贵妇闺秀，显得格外素净，甚至有些……过于简单了。

她一出现，原本言笑晏晏的水榭内静了一瞬。世子妃李氏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来：“长公主殿下驾临，真令敝府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元瑾含笑颔首，依言在李氏下首落座。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亦有不甚掩饰的轻慢。

雅集以品茶、赏荷、即兴联句为主。起初，因着李氏的周到和元瑾的身份，气氛尚算融洽。几位素有名望的夫人和才女也主动与元瑾搭话，所言不外乎诗词风月、衣饰妆容。

然而，当话题不知怎地转到近日京中趣闻，又隐隐牵连前朝之事时，某些细碎的议论便如池底潜流般冒了出来。

一位身着鹅黄云锦裙衫、容色娇艳却眉眼带着几分倨傲的少女，正是之前赏花宴上被昌平侯夫人带出来赔罪、却心有不甘的某位侍郎千金，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笑道：“要我说，如今这京城的风向，可真是一日一变。有些人哪，从前影儿都见不着，如今倒成了各处席上的贵客了。可见这命数之事，真是难说得很。” 说罢，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元瑾。

她身旁另一穿着桃红衫子的女孩掩嘴轻笑：“王姐姐这话说的，人家那是正经的金枝玉叶，福气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听闻早些年长公主殿下深居简出，怕是不惯这般热闹场面吧？今日联句，殿下可要多多指点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才是。”

这话明褒暗贬，暗指元瑾久居冷宫、见识浅薄，不配参与她们这些“才女”的雅集。

李氏微微蹙眉，正欲开口圆场，却听另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是那位素来与永嘉侯府有些拐弯抹角亲戚关系的刘御史夫人：“指点不敢当。长公主殿下如今身份尊贵，想来是胸有丘壑的。只是我们这些后宅妇人，见识短浅，只懂些吟风弄月的玩意，怕是入不得殿下的眼。”

这话更是夹枪带棒，暗讽元瑾胸无点墨。

水榭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有些人低头喝茶，掩饰神色；有些人面露不屑；也有些人眉头微皱，觉得此言过分。

元瑾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神色安然，仿佛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语并非冲她而来。她甚至微微抬眸，对那位刘御史夫人露出一个极淡的、堪称温和的笑容：“夫人过谦了。本宫不过安守本分，在府中侍奉婆母，教养小妹罢了。”

那刘御史夫人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还想再说什么，李氏已连忙笑着打岔：“好了好了，今日只谈风雅，不论其他。池中那株并蒂莲开得正好，诸位不如移步近观？”

众人闻言，顺势起身，三三两两地沿着池畔曲廊向那并蒂莲所在的水阁走去。元瑾也随众人起身，走在稍靠后的位置。青黛与素荷紧跟在她身后半步。

曲廊蜿蜒，两侧荷叶田田，荷花亭亭。方才出言挑衅的几位小姐有意无意走得慢了些，与元瑾几乎并行。

那位王小姐瞥了一眼元瑾素净的衣衫，又看了看自己腕上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语气带着惋惜：“殿下这身衣裳倒是清爽，只是略显素淡了些。我那儿新得了两匹江南进上的流光锦，颜色极正，改日给殿下送去裁衣可好？” 施舍与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元瑾尚未回应，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旁边一片茂密的荷叶丛中，水花猛地炸开！几道矫健如鬼魅的黑影破水而出，手中寒光凛冽，直扑向廊上众人！他们的目标似乎很散乱，但其中两道最凌厉的杀气，分明锁定了元瑾以及她身旁不远处的李氏！

“啊——！” 尖叫声顿时炸开。女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慌作一团，挤撞推搡，反而堵塞了廊道。

那王小姐和刘御史夫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腿软得几乎瘫倒在地，方才的伶牙俐齿全化作了破碎的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