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新糊的窗纸,温柔地洒满内室。
元瑾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枕畔一丝清冽的、属于韩临的气息。她拥着锦被坐起,身体有些陌生的酸软,提醒着昨夜并非梦境。然而,她脸上并无新妇常见的羞赧或不适,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餍足的松弛。
没有宫女鱼贯而入的伺候,只有两个眉眼伶俐、行动却极为沉稳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为她梳洗更衣。这两人并非宫中指派,而是她自幼在“那个地方”便跟随她的心腹,名唤青黛、素荷。她们的动作轻盈利落,对元瑾的习惯了然于心,无需多言,便将一身浅碧色的常服妥帖地穿在她身上,发髻也挽得简单雅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殿下,老夫人和小姐已在花厅等候了。”青黛低声禀报。
元瑾点了点头,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比起昨日那个戴着团扇面具的长公主,似乎多了几分鲜活气。她轻轻抚了抚衣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这种无需时刻端着皇家架子的感觉,竟让她从心底生出几分久违的轻快。
花厅里,韩母早已正襟危坐,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着。她身旁坐着韩临的妹妹,韩薇,年方十三,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衣裙,一双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审视地偷偷打量着门口。
当元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韩母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就要行礼:“老身参见……”
“母亲不必多礼。”元瑾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如今既是一家人,这些虚礼便免了吧。”她目光转向旁边的韩薇,微微一笑,“这位便是薇妹妹吧?果然灵秀可爱。”
韩薇被那笑容晃了一下,脸微微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嫂嫂。”声音细若蚊蚋。
元瑾并不在意,自然地在上首另一侧坐下。青黛和素荷立刻奉上茶水点心,动作流畅,对韩母和韩薇也态度恭谨,却又不显卑微,分寸拿捏得极好。韩母看着这训练有素的侍女,再对比昨日那些探头探脑、举止不甚得体的远亲带来的仆妇,心下稍安,又隐隐觉得这儿媳带来的下人,似乎比许多高门大户的还要有规矩。
“临儿一早上朝去了,嘱咐老身……嘱咐我们,不必等他用早饭。”韩母努力适应着新的身份,语气带着小心。
“夫君为国事操劳,是应当的。”元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自然,“母亲和妹妹在家中,一切可还习惯?若有短缺,或是下人不得力,尽管告知于我。”
她的语气并非施舍,而是理所当然的家主姿态,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韩母连忙摆手:“不缺,什么都不缺。府里……很好。”她顿了顿,看着元瑾那张过分年轻美丽,却又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女子的脸,想起儿子那坎坷的婚事,心头莫名软了一下。
韩临二十八岁才成婚,在这京城之中,实属晚得离谱。并非无人问津,他年少中举时,也曾有过一门寒微时的婚约,对方却在他家道中落、父亲病逝后退了亲。后来他高中状元,风光无两,又有官宦人家主动结亲,谁知那家小姐听闻韩家清贫,仅有寡母幼妹,竟在婚前“突发急病”香消玉殒,内里缘由,明眼人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嫌贫爱富,另攀高枝去了。接连打击后,韩临便以“未立业,何以成家”为由,婉拒了所有提亲,一心扑在仕途上,直至如今位极人臣,才被皇帝赐婚。
韩母看着元瑾,这位长公主,虽传闻出身不好,但毕竟是金枝玉叶,如今嫁入他们这堪称“简陋”的韩府,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态度温和……她心里那点因儿子被退婚而产生的郁气,不知不觉消散了些,甚至对元瑾生出了一丝怜惜——想来她在冷宫中,日子怕是比他们这寒门人家还要艰难些,怕是连些像样的吃食都没有。
这时,下人端上了早饭。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面点,还有一碟刚出锅的、金黄酥脆的炸糖糕。
元瑾的目光落在炸糖糕上,眼睛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她执起筷子,夹了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的热流涌入口中,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终于尝到心爱小鱼干的猫儿,那瞬间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纯粹喜悦,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韩薇一直偷偷观察着她,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愣住了。这位嫂嫂……好像和想象中高高在上的公主不一样?一块炸糖糕就能让她这么开心?
韩母也注意到了,心头那点怜惜更重了。她柔声道:“瑾儿若是喜欢,让厨房常做便是。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