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妹慎言,苏姑娘若真的苛待下人,杪冬怎会对她好。”
谢宁想将谣言坐实,自然是想了一番才来挑的话头。
苏潆道她:也不算太蠢。
可惜也不聪明。
“苛待下人不是妹妹做的事么?”苏潆不慌不忙地回击。
“我何时苛待过下人?”谢宁睁圆了眼睛,差点跳起来,被谢温妤一把按住。
“多少人在这里,你想闹得难看?”
谢宁深深忍了一口气,反问她:“你倒是说,我何时苛待下人了?若你说不出来,我们便到祖母面前去分辨!”
“也是寿宴那日,婢子嬷嬷告诉我的。”
“哪个婢子哪个嬷嬷?空口白牙就想栽到我身上?你果然卑劣!”
“既然如此算是空口白牙,那二姑娘适才说的那些,就不算空口白牙了?若说我卑劣,二姑娘的性子也着实不堪,污蔑人的话张口就来。”
苏潆搁前世学的一招,不自证。既然谢宁拿不出证据,那她也凭空捏造一番,也无任何证据。用自己的漏洞攻破谢宁的漏洞,他人便不会再揪着自己话里的真假,反倒会重新审视谢宁所说的话。
这招不算厉害,却也能让谢宁招架不住。
谢怀延拧紧的眉头渐渐松弛,是他小看了苏潆。
原来这姑娘不是只会隐忍,还会反击。自家人以为进了个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可个个都在苏潆手中吃了亏。
包括他自己。
“你!”谢宁气不过,一个起身端起茶盏便朝着苏潆的脸上泼去。
苏潆今日描眉画唇,也算很用心的妆容,本以为会被谢宁这一泼给整没了,谁知面前竟被遮了,茶汤并未泼在她的脸上,而是泼在了谢怀延的衣袖上。
好好的一件月白直身袍子,被茶汤洇润扩开,像是污了一片。
“没事吧?”谢怀延关切地看着她。
苏潆怔了一会,缓缓摇头。
原本喧喧嚷嚷的正堂,忽然一阵寂静,甚至能听见几人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阿潆!”苏怡立时跑了过来,拉着苏潆仔细瞧了瞧,见并未伤到哪里才放心。
“不知阿潆何处得罪了二姑娘,惹得二姑娘定要毁了阿潆的容貌?”
苏怡性子柔顺,平日低声细语,就算被大夫人欺负到头上也绝不多一句嘴。但只要碰到苏潆的事,便像是变了个人,突然竖起浑身尖刺。
“我怎么毁她容貌了?是她出言不逊!”谢宁被谢温妤拽了好几把也不听,既不坐下,也不熄火。
她是管不了了,只得去了三夫人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三夫人原本还发着呆,不知自己女儿又抽什么风,面色一变,几步上前来皱眉骂道:“今天什么日子?你定要给我们三房难堪是不是?给我滚回房里去!”
大夫人与自家夫君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低头夹菜,隐隐有些看热闹的意思。
谢宁最恨的便是,明明自己才是这谢家的姑娘,兄长姐姐们最小的妹妹。
可今日都偏帮着外人!他们越是帮苏潆,自己越是讨厌她!
老夫人也起身过来,神色严肃:“平日胡闹也就罢了,今日也这般,你这个母亲是怎么教的?”
三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哪敢反驳老夫人一句,低着头不说话。喝了五分醉意的谢宏远撑着身子站起,也凑了过来:“是儿子、儿媳教导无方,扰了母亲行致,实在惭愧。”
说罢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谢宁脸上:“我与你母亲一直觉你性子跳脱,不似别的女儿家矜持守礼,想着你在家也待不了几年了,也便容着你胡闹。谁知竟纵得你无法无天,你现在便回去反省,没我的话不许你出门一步!”
谢宁捂着脸落下来,眼里却满是不服气的倔强:“不必爹娘说什么!我走就是了!让这个外姓人陪你们过除夕吧!”
谢宁一走,老夫人叹了一声,继续邀着众人该吃的叱,该喝的喝。小辈闹闹脾气,在别的家宴里也是有过的。
妾室子女争宠,哪个世家大族没有,只是为着这家里的外姓人,却是不值当的。
苏怡看着妹妹,想说些什么,却见她摇了摇头,笑着安慰她:“没事姐姐。”
苏怡这才回了自己位置。
喧嚣声再起。
谢怀延侧头看向苏潆,满目忧色。苏潆对他笑着,眼里却多了几分难言的不安。
这样的场面,并没有吓到她,却让她极为不适。
她似格格不入的“外人”,谢家人不挑她的错,不是因为老夫人看重,而是因为“不值当”。
早晚都会走的,何必吵闹。
苏潆心里清楚,但与谢怀延眼神相触时,那份委屈不知怎么的,涌上心头。
忍了忍眼里聚集的泪珠,她将眼泪憋了回去,照常吃喝。
谢温妤拉着她的手叹道:“我那个妹妹太不懂事,我回去定狠狠罚她,再让她给你赔罪。”
“不必。”苏潆勾了勾唇,将手不着痕迹的拿出来:“只要二姑娘与我相安,便是赔罪了。”
这一句,说的便是谢宁生事,她无奈罢了。
桌上的美食珍馐如同嚼蜡。苏潆吃了一会便起身告退。
谢怀煜跟着苏潆起身,道了一句:“我院儿里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便走了。
现在还没人知道谢怀煜打着苏潆的主意,故而没人在意他的去留。
但经过谢怀延身边时,谢怀延站了起来,似挡在他的身前,又似只是碰巧起身。
“我回去温书。”
他神色淡然地看向谢怀煜,适才微微眯起的双眼忽然松弛开来,却似定住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