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潆对他可太熟了,还好王山没有认出她来,只将目光放在谢怀煜身上,勾唇冷笑道:“三公子抱得美人归,可别忘了还钱呐。”
谢怀煜看着王山并未认出他是谁,但他身后的两人,确是那日钱庄的老板和伙计。
那老板从怀中拿出契子来,指着道:“这是三公子亲自签的,这都过了多少日了,三公子也该还钱了。”
“你!”谢怀煜急道:“放印子钱,哪有一月不到便叫人还钱的?”
“这不对吧。”王山冷嗤一声道:“当时公子用钱时借得急,说是十日后还,我们便以十日为一期写了契子。十日不还翻一倍,如今已过了十日,我瞧着公子不似想要还钱的样子,我们这种小钱庄,可耗不起。”
谢怀煜傻了眼,奔过去看那契子,上面确实写了十日为一期。可他签时怎会没注意?再看看那签字,确实是他亲笔。
他跌坐在地,翻一倍……这数目……就算是谢家也不是短短几日便能拿出来的。
老夫人一听差点喘不上来气。大夫人与大爷两人已是没了脾气,只恨不得打死这个逆子。
苏潆听来却觉不对。虽说这个朝代放印子钱是合法的,但这利息是有严格规定的,他们这契子原本便有许多漏洞,想来谢怀煜是被下套了。
“邺阳的钱庄放印子钱不过三分利,且以月计,年利也有上限,利钱不可超本金。你们十日一番,可合规定?”
王山也不是傻子,既然能写出这样的契子,自然有应对之法。
“姑娘说得不错,但还有规定,若是急用且银钱数目大时,双方可自行约定利钱和期数。这上面有三公子的签字与手印,双方同意,抵赖不得。”
苏潆蹙眉,是有这样的规定。看来这王山,确实早有准备。
她缓缓上前,看了一眼那契子,还未细细瞧清,那老板便收了回去:“这事与姑娘不相干,还请三公子今日将银钱结清,否则便随我去官府吧。”
谢怀煜摇头后退,已不知该求谁。
苏潆默默闭了嘴。
大房的事她本不想管,但因着老夫人的缘故,苏潆尽了自己该尽的力。
要赎一个花魁出来,没个几千两又怎会放人?想来谢家这边也被谢怀煜拿了不少,大夫人想用寿宴之事,将谢家的窟窿补上,这算盘打在了自己身上,她远没有如此大度。
既然做错了事,那便只能谢三公子自己承受了。
良久之后,老夫人长叹一声,对王山道:“你若愿意与谢家再立字据,利钱只翻一倍,谢家愿意出两千两还了这笔钱。若你不愿,那便带着他去官府,我就当没这个孙儿。”
老夫人说完,让曹嬷嬷搀着她回去,顺便带走了苏潆。
苏潆懂得分寸,十分乖觉跟着老夫人回去了。
那王山见目的已达到,也知道见好就收,带着人走了。大夫人与大爷二人拂袖而去。
偌大的谢家,仿佛只剩了谢怀煜与娆红玉两人。
谢怀煜面色阴郁,缓缓起身,一言不发地往黑暗里走去。娆红玉见他神色不对,疾步追了上去,问道:“公子可是后悔了?如果公子真的悔了,红玉……”
“红玉……”谢怀煜突然转过身,目色却没了往日的温情,皆是一片深寒,带着丝丝锐气,像是要将她穿透。
她从未见过谢怀煜发怒,这一次,没有怒吼,没有质问,他只是冰冷地对她道:“我这辈子,最恨被算计,还是被自己爱的女人。”
“三公子……红玉……不知……”
谢怀煜打断她,抓着她的双肩缓缓收紧:“我父亲说我不如二哥哥,是……我才学不如他,我是不成器,却也不是傻子。那群人设下此计引我入套,但其中若少了你的一环便成不了事,只需想清这点,一切便已‘真相大白’。”
谢怀煜离开前,那声低低的冷嗤似在讥笑痴人,却不知是她还是自己。
“恭喜你……得偿所愿……”
谢家的灯火渐渐熄了,一片肃然。
娆红玉站在谢家正门前,望着天,突然转着圈笑了起来。
谢家……她终于进了谢家的门……可为何,她只觉难受,感觉不到丝毫愉悦之情?
“红玉姑娘……梦醒了么?”
角落里,有人提着灯笼看着她。她见那人一双星蓝色绣鞋。
是个女子。
“你是谁?”她沉声问道。
那人不答,反而问她:“你以为入了谢家便是好日子了?梦醒了么。”
再一次问,却听得娆红玉冷冷一笑:“我自生来便在噩梦之中,如今刚做上美梦,为何要醒?”
那人淡淡一笑,自黑暗中走出。那一身如夜空般沉滞的蓝,似给容貌淑丽的谢温妤添了一丝冷气。
温蓉拿着灯笼跟在她身后,只听谢温妤幽幽开口:“谢家是美梦?你错了,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