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说来话也不算长,”林准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那时候本科毕业——你们知道的,我后面复读了一年高三,然后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
“四年本科,唔,然后呢?”
“然后,我愁找工作的事儿,”林准皱着眉头回忆,“误打误撞地投稿成功,参加了一次民间画展。”
这话刚一说完,老白和魏真元不约而同地一颤。
而后面面相觑:“就是那次省美术馆举办的?”
“你们知道?”林准一愣。
“我们路过,”老白连忙解释,“那天正好是三缄的生日,我们也算庆祝规培结束,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打工人啦——吃完饭回来,正好要经过南山路。”
“本来想着去画展来着,又觉得大家未必感兴趣,”魏真元接茬儿,“就没去。”
林准怔了一下,旋即微微扬起嘴角。
“公司的CEO说,他就是从那场画展里认准我的。”
他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像是调侃:“敢信?偌大名牌公司,居然主动聘用我一个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的年轻人。”
“自古英雄出少年嘛,”老白笑道,“准星儿我其实蛮佩服你的。”
突如其来的煽情让林准不由得掉了下巴:“……啥?”
“你,还有浴桶哥。”
说着,他一条胳膊搭上赵玉童的后颈。
“知道么?现在人家可是月入六位数的超级网红喽。”
赵玉童被他这么冷不防地一提,表情都显得极不自在。
林准下意识地侧脸望去,刚好赵玉童也往这边瞧,两人目光在老白额头前面相撞落成一式两份的尴尬,直让林准的石榴脸又红了三个度。
“寇宇呢?没回来过?”他赶紧转移话题。
“没有,”老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主要是国内没啥要紧事儿,来回一趟跨半个地球也怪麻烦。”
林准便沉默了。
“你算是成功了,”老白笑嘻嘻地说,“我们呢估计还得干五年十年才能评副主任,恐怕事业巅峰都挣不到你现在的水平。”
算是……成功了么。
林准玩味地思考着这句话。
那天他们一口气聊到深夜才各自散去。林准回到家里的时候,养了大半年的纯白色宠物猫“嗖”地一声从冰箱顶上跳下来,像团小旋风似的蹿到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他脚踝痒痒。
他俯下身抓了抓它后背的毛。
猫儿冲他仰起头忽闪眼睛,幽幽的灯光下,一蓝一黄的眼睛像宝石似的。
“你跟它长得真像,”林准望着它自言自语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念大学那会儿也遇到过像你这样的猫咪……准确来说有三只,爸爸妈妈和小宝宝。”
“它曾经的主人是个温柔漂亮的小姐姐,可惜我后来就没再见过它了。”
林准抿嘴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它也有一双和你一样的异色眼睛,当时我们称呼它叫——糖葫芦。”
糖葫芦啊。
虽然声音很轻,他还是禁不住抖了一下。
脑海里像是有扇生锈的铁门,正在呼啸的风里巍巍欲开。
过了一会儿,林准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这间房子比他从前住的望月公寓要气派太多,加上阁楼已经二百平米开外,单人床都能容得下两个他横着摆“大”字。
他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摸出了数位板。
这块板子比从前那块高级不少,非但像素更高,而且有历史记忆和云备份功能。他下意识地点开了云备份,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那张被贴在省美术馆、为他今后的开挂人生敲门的红灯笼。
血一般明艳的红色,宛若白昼绽放的烟火。
文件的名字里没有灯笼的字眼儿,也只字不提河坊街。
它叫做——《热忱》。
热忱……
林准默默叨念着,忽然眼眶微红鼻子发酸。
埋藏在心底沉眠多年的记忆,终于冲破桎梏,飞鸟似的呼啦啦撞上心头。
他仰起头,末了断断续续地抽噎了两声,又抬起手背狠狠揉了揉眼睛。
将近三十岁的男人一边吸着鼻涕一边颤抖着掏出数位笔,随便新建了一张画纸后,龙飞凤舞地写道——
“我知道事实残酷、世事无常,但事实就摆在那里,你难过或不难过,它都客观且寻常地地存在着——所以我愿意珍惜我心头的热忱和眼底的火,我会让它经年累月后依旧烧得灿烂。
我相信明天早晨一觉睡醒,城依然繁荣、天依然清朗、未来依然光明可期。
——林准。”
最后一个句号落笔的刹那,他再也抑制不住,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