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御驾准时出发,大兴城再次成为被遗落的旧都。
司竹园上下,终于能舒一口气了。
表面的放松并不代表遗忘,夜半无人时,两人偶尔会低声谈论时局。
“皇帝为何执意要来一趟大兴,又只停留两个月就走?”
杨静煦披衣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汉书》,目光却不在书上:“祖父在时,一直有心召高句丽王入朝,却终未如愿。杨广此番大胜,定是想着要在先帝旧都,完成这番未竟的心愿。”
她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边缘,声音低了些:“可高句丽王终究没来。只派了个使臣,递了降表。所以杨广待不住了,这大兴城,成了提醒他未能全功的地方,自然一刻也不想多留。”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擦拭佩刀的赵刃儿,烛光在那人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说,闹出这么大阵仗,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只换来一纸未必算数的降书……这算胜利吗?”
赵刃儿停下擦拭的动作,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冷光。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朝廷说是胜利,那便是胜利。”她将刀缓缓归鞘,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只是这胜利的滋味,恐怕比战败更难下咽。”
战败尚可痛斥对手,哀叹时运。可这样一场胜了又好像没胜的战争,更像一个残忍的笑话。无数人赌上性命,换来的只是一个对方随时可以反悔的“臣服”。
“所以皇帝一定要回洛阳,”杨静煦的声音很轻,“他需要一个更盛大的场面,来证明这场远征是值得的。东都的宫阙更恢宏,朝会的仪仗更威严,或许……能稍微填补那份空虚。”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地基动摇的王朝,靠表面的繁华是撑不住的。
“对我们而言,”赵刃儿将擦好的刀收入怀中,抬眼看她,“倒是个提醒。”
“什么提醒?”
“弱者的‘臣服’未必无用。”赵刃儿的声音很稳,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你看高句丽,一纸降书,便能将大隋数十万精锐拖在辽东,耗尽国力,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无耻,但有用。”
杨静煦也想到了什么,眸中光芒闪了一瞬。
“我们现在,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臣服’。”赵刃儿继续道,烛光在她眼中跳动,“给宇文制纳贡,换一时喘息。这法子不光彩,甚至屈辱,但……”她看向杨静煦,“也可以是我们的机会。”
“只要我们心里清楚,”杨静煦接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锐利,“这‘臣服’的底线在哪里,什么时候该翻脸,什么时候该继续忍耐。”
“正是。”赵刃儿点头,“所以,趁现在宇文制的目光被天子銮驾引开,我们要做的不是松懈,而是抓紧时间……”
“积蓄力量。”两人异口同声。
她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算计,更有一种风雨同舟的默契。
腊月底,司竹园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竹枝覆雪,满园素白。织坊的梭声似乎也因年关将近而放缓了节奏,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清香与隐约的炊烟气息。
就在这雪后的晌午,一辆青篷马车碾着积雪驶入园门。驾车的是个面生的青衣仆妇,车帘掀开,裴雁裹着一件褐衣斗篷踏下车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笼的仆役。
她面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虽仍带着几分商旅奔波的倦意,眉眼间却有了神采。见到迎出来的杨静煦与赵刃儿,她敛衽施礼,笑容里少了从前的客套算计,多了几分真诚。
“叨扰了。年节将至,带了些薄礼,算是给园中姊妹添些年货。”
箱笼打开,里面是上好的针线、各色干果蜜饯,甚至还有几匣大兴城时兴的胭脂水粉。最底下,竟是一套完整的医书,书卷泛黄,显然是费心搜罗来的旧本。
“这些医书,”裴雁看向闻讯赶来的谢知音,语气温和,“想着谢娘子或许用得上。”
谢知音上前,指尖轻抚过卷轴,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与珍重。她抬头看向裴雁,轻声道:“多谢裴娘子,这些……很珍贵。”
“能用上就好。”裴雁笑了笑,目光在谢知音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杨赵二人,“此外,还有一事相求。”
赵刃儿神色微凝:“裴娘子请讲。”
“惊鸿帛行年关事忙,我近来……身子总有些不适。”裴雁说得含蓄,手轻轻按了下胃部,“想请谢娘子随我去大兴城中小住几日,一来帮我调理,二来帛行中也有几个女工体弱,想请谢娘子一并看看。”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时寂静。
赵刃儿几乎是立刻就要开口反对。年关在即,园中上下需谢知音照应之处甚多,且让谢知音独自随裴雁去大兴城,终究不妥。
可她还未出声,衣袖就被身侧的杨静煦轻轻拉了一下。
杨静煦向前半步,目光温和地看向谢知音:“二娘,此事你怎么想?”
谢知音微微一怔。她看看杨静煦,又看看裴雁,沉吟片刻,才轻声开口:“裴娘子既开了口,我自然该去。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杨静煦:“娘子近来调理的药方,我需再调整两味。去之前,我会把娘子接下来半月要用的药都配好、分包写明,将军只需让人照常煎药即可。”
她说得平静周全,仿佛早已想过这个可能。
赵刃儿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谢知音,又看了看裴雁。后者正专注地看着谢知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赵刃儿与杨静煦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静煦对她点了点头。
赵刃儿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既如此……那二娘就去住一段时日,帮裴娘子好生调理调理身子。”
这话说得再平常不过,可不知怎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裴雁与谢知音竟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彼此的目光。裴雁低头理了理斗篷系带,谢知音则转身去查看那些医书,耳根却微微泛红。
这细微的尴尬没能逃过杨静煦的眼睛。
谢知音简单收拾了药箱衣物便随着裴雁同去,送走二人,已是傍晚。
雪又细细碎碎地飘起来,园中一片静谧。
夜里,书房烛火通明。
杨静煦与赵刃儿对坐于书案两侧,案上铺展着红纸,砚中墨色新研。窗外是腊月深沉的寒夜,屋内炭火暖融,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两人正在写年节拜会的贺帖。杨静煦执笔,赵刃儿在一旁递纸,偶尔出声提醒某家该用何种措辞更妥帖。静谧中流淌着默契的暖意。
写到裴雁那份时,杨静煦笔尖微顿,抬眼看着对面的赵刃儿,忽然轻声问:“阿刃,你今日……是故意为难二娘和裴雁吗?”
赵刃儿正将一张写好的帖子挪到一旁晾干,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来:“何出此言?”
她的神色坦荡,目光里是真切的疑惑。
杨静煦放下笔,手托着脸,支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你当时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什么,却偏要等二娘自己说话,才肯松口放人。你平日哪有这般‘不通情理’?”
赵刃儿沉默片刻,也放下手中的帖子,烛火在她英挺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我看出了裴娘子对二娘格外上心,也看出二娘对她……并不排斥。”她声音平缓,带着思索的痕迹,“但若说‘关系’……我先前并未深想。司竹园上下千余女子,同吃同住,并肩作战,情谊深厚者不知凡几。柳缇与你我,张出云与谢知音,贺霖与手下那些匠人……皆是过命的交情。裴娘子与二娘走得近些,嘘寒问暖,书信往来,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又一段深厚的情谊罢了。”
她顿了顿,看向杨静煦,眼中是真挚的不解:“有何不同?”
杨静煦愣住了。她看着赵刃儿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不是迟钝,不是装傻,而是她生存的世界、她接受的训练、她前半生所有的人际关系模板里,生死相托的战友、志同道合的同伴、需要保护的主君,这些范畴已经足够涵盖一切深刻的情感连接。至于那连接之下是否涌动着一些更隐秘的情愫,对她而言,或许是战场上无需分辨的细节,或许是任务里不必深究的变量。
一种混合着好笑和怜惜的情绪,蓦地涌上杨静煦心头。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亮。
“我竟没想到,”她笑着摇头,眼中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咱们赵将军,在人情世故上,竟有这么……嗯,单纯的一面?”
赵刃儿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又有些赧然,却还是认真解释:“并非单纯。只是觉得,情义贵在真心,何须细分门类。她们彼此关切,愿意亲近,这便是好事。至于形迹是否过于亲密,言语是否暗藏机锋……那是细枝末节。”
杨静煦笑意更深。她忽然从案后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赵刃儿身边。赵刃儿下意识要站起来,却被她轻轻按住了肩膀。
“那咱们呢,阿刃?”杨静煦俯下身,双手撑在赵刃儿身体两侧,将她圈在坐席中。两人的脸瞬间离得极近,呼吸可闻。杨静煦眼中含着促狭又温柔的光,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按你的道理,咱们同吃同住,并肩作战,生死相托……也不过是寻常姐妹间的深厚情谊,对不对?”
赵刃儿被她骤然逼近的气息笼罩,呼吸停顿了一瞬。烛火下,她能看清杨静煦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清她微微翘起的唇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药草的气息。那气息平日里让她安心,此刻却无端带来一阵心悸。
这一次,她没有闪避,没有赧然,更没有试图用理智去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