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炳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讨价还价?”
杨静煦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孟炳身后那三百静立如山的府兵,又仿佛不经意地,掠过方才“操演”后,园门内依旧保持肃立的女兵队列。
“孟郎将,”她缓声开口,声音清晰却不高亢,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和,“方才贵我双方的‘操演’,想必阁下都看在眼里。”
她微微一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
“我司竹园上下,自知力弱,不敢与宇文将军三万虎贲争雄。但正因力弱,才更知性命可贵,家园难得。方才那五十女兵,尚能在郎将百战精锐面前,稳住阵脚,进退有据。郎将不妨想想,若我园中千余众,人人皆抱此心。不为求胜,而是必守之志。依托这百里山峦、预设工事,将军需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将这里真正‘平定’?”
她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个字都像在描绘一幅冷静而残酷的图景:
“将军得到的,将是一片焦土,数千誓死之仇寇,以及麾下将士的无谓损耗……这笔账,划得来吗?”
孟炳脸色沉了下来,但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浓了。
杨静煦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宇文将军志在天下,当知关中非止我一家。他真正要的,是后顾无忧,是能向朝廷交代的‘靖平’政绩,是实实在在的粮秣物资。”
“这些,我们都可以给。”她迎上孟炳的目光,开出条件,“司竹园可以岁献粮三千石,布千五百匹。园中所产竹甲、改良农具,可优先供应将军麾下。方才郎将所见女兵所著竹甲、所持枪阵,不过是日常之备。若将军需要,我们还可为府兵提供山地行军操练的场地与部分便利。这百里山峦,我们比任何人都熟。”
“作为交换,”她一字一句,清晰界定,“我们要的也很简单:以现有地界为限,互不侵犯。园中人事自治,兵额自定。我们不会助将军之敌,也请将军……不要将我们视为必须碾碎的石子,而是可以各取所需、相安无事的邻居。”
风过空地,卷起微尘。
孟炳盯着她,很久没说话。他身后的灰衣人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你凭什么谈这些条件?”孟炳终于开口,语气森然,“就凭你这千余乌合之众?”
“凭我们昨日敢对阁下的骑兵张弩,今日敢与将军麾下‘演练’,甚至此刻……敢坐在这里与阁下对谈。”杨静煦声音依旧平稳,“也凭我们知道,宇文将军眼下最缺的不是一场杀戮,而是时间,是安稳,是能在朝廷那里交代过去的‘太平’。”
她稍稍倾身,压低声音:
“更凭我们知道,谒者台奏章已经递上去了。宇文将军此时若在司竹园大动干戈,落人口实,恐怕得不偿失。”
孟炳瞳孔骤缩。
他身后那灰衣人抬起头,目光如针般刺向杨静煦。
半晌,孟炳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带着寒意:“杨娘子……知道得真不少。”
“只为自保而已。”杨静煦坐直身体,“孟郎将,我们的条件在此。如有不妥,我们三日后再会,细议条款。”
她将选择权再次抛给对方。
孟炳盯着她,手指在膝上敲击了两下,缓缓点了点头,但开口时语气依旧冷硬:
“粮五千石,布三千匹,竹甲两千副,分四季送至蓝田大营。自即日起,园中兵额不得超过五百,兵器制式需报备。此外,”他顿了顿,“司竹园需承诺,不助将军之敌,不纳朝廷钦犯。”
条件苛刻,但核心框架未变,用物资和限制,换取生存空间。
“粮三千石,布一千五百匹,竹甲三百副,分三季送至蓝田。兵额一千,制式可报备。”杨静煦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稳,“不助将军之敌,不纳朝廷钦犯,这两条,我们本就如此。”
“粮四百石,布两千百匹,竹甲六百副。兵额八百,且只能是女兵。”孟炳寸步不让,“若应此数,明日此时交换文书,勘定地界。自文书交换之日起,我军哨骑不越界,你园部众不出界。”
“可。”杨静煦没有犹豫,“但需白纸黑字写明:地界以内,园中事务自治,将军不得干涉。”
孟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审视和忌惮,再不复最初的傲慢。
“可。”他终于吐出一字,站起身,“明日此时,在此立约。”
他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三百府兵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最后一骑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杨静煦依旧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赢了。
赢了一个暂时喘息的机会,一个用物资和有限妥协换来的,脆弱的和平。
赵刃儿就站在她身后,目光死死锁在她背上。她看见杨静煦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看见她颈后细软的碎发,已被冷汗濡湿。
忽然,杨静煦极轻地晃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赵刃儿迎上前,手臂轻抬,在她身侧虚虚一拢,并未真的触碰,只像划下一道无声的界。
杨静煦仿佛泄了那口强提着的气,身体向后一靠,正好倚在赵刃儿等待的手臂上。她没有倒下,只是借着这点支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回去。”赵刃儿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杨静煦点点头,站直身子。转身回园时,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木栅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园内,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当看见杨静煦安然归来,又看见赵刃儿微微颔首,紧绷了整整三日的气氛,终于轰然一松。
喧腾声尚未响起,杨静煦已抬起手。
“只是暂歇,非是终局。”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从今日起,练兵不可懈怠,工事继续加固。我们要让宇文制知道,司竹园能给他的,是合作。但若他想撕毁约定,他能得到的,只有战争。”
她说完,看向赵刃儿,轻轻点了点头。
赵刃儿会意,转身开始分派任务。柳缇带人加强巡哨,贺霖继续督造工事,张出云着手清点首批需交付的物资。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眼底,都多了一抹劫后余生的亮光,和一份更为沉着的决心。
杨静煦走回后院的路上,脊背笔挺,行动从容。她对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点头,甚至对几个年轻女兵露出了安抚的微笑。
只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赵刃儿,能看见她额角细密的冷汗,和脸颊上那逐渐蔓延的浅浅潮红。
直到踏入寝屋,门在身后合拢,闩紧。
杨静煦一直挺直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赵刃儿已从身后稳稳扶住她。触到她手臂的瞬间,赵刃儿心下一沉,那衣料下的皮肤滚烫。
她半抱半扶地将人带到榻边。杨静煦刚坐下,就控制不住地弯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刃儿站在她身前,一手扶着她肩背,另一只手覆上她额头。
触手一片灼热。
咳声终于渐歇。杨静煦瘫软地靠在赵刃儿身上,急促地喘息着,脸上那层潮红更明显了,唇色却泛着虚弱的灰白。
赵刃儿小心地掰开她紧攥的手,取出那方已经被揉皱的素帕。
帕子中央,是一小片刺目的淡红。
赵刃儿盯着那抹红,呼吸窒了一瞬。她猛地收紧手指,将那方帕子死死攥在手心。
“……没事。”杨静煦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睁开眼,望向赵刃儿紧绷的下颌线,“只是……有点烧。”
赵刃儿没说话。她收起帕子,将人轻轻放平,拉过被衾盖好。起身去拧了冷水布巾,敷在杨静煦额头上。
冰凉触感让杨静煦轻轻颤了一下。
“喝水。”赵刃儿按住她,又转身倒来温水,扶着她一点点喝下。
温热的水滑过干痛的喉咙,杨静煦终于缓过一口气。她靠在赵刃儿手臂上,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吐息都带着不正常的烫意:“明日,文书要细看……地界,一寸都不能让……”
“我知道。”赵刃儿的声音低沉温柔,“你省点力气。”
她又起身,从柜中取出谢知音先前备好的退热药丸。
杨静煦烧得有些昏沉,却还是顺从地咽下药。蜜丸里加了安神的成分,药效很快上来,沉重的疲惫和困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模糊前,她感觉到赵刃儿微凉的手掌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睡吧。”赵刃儿的声音很近,很轻,“我在这里陪你。”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赵刃儿坐在榻边,听着杨静煦渐渐变得沉重却平稳的呼吸。她低头,展开手心那方染血的帕子,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将帕子浸在水盆里。
血渍在清水中慢慢化开,如同赵刃儿失焦的视线般渐渐模糊。
窗外,夕阳已彻底沉落,暮色四合。
园中各处陆续亮起灯火,人声渐息。但东面匠营的打铁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沉实地敲进夜色里。
明日,还有明日的仗要打。
可今夜,她什么也不想理,只愿这样守在榻边,让这人安安稳稳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