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注定只有少数人走。但幸好,她们有彼此作伴。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
马车驶入司竹园地界时,巡逻的女兵举着火把迎上来。火光跳跃,照亮车厢里相拥的两人。
“到家了。”赵刃儿轻声说。
睡梦中的杨静煦在她怀里蹭了蹭,唇角微微弯起。
像是做了个好梦。
行至小院门口时,月色正亮。
小院门口守卫见熟悉的马车驶近,先是一怔,随即便井然有序地开门放行,并有人快步去通禀。
杨静煦刚下马车,张一娘和柳缇已闻讯赶来。
张出云迎上前,目光落在杨静煦苍白的脸上,语气难掩担忧:“娘子怎么提前回了?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杨静煦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疲乏,“与阿兄说了些话,心里不痛快,便早些回来了。”
柳缇看向赵刃儿,后者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问。
柳缇会意,只道:“灶上煨着百合粥,清热安神的。娘子先用些?”
杨静煦点点头,却又叫住正要转身的柳缇:“四娘,传我的话,明日辰时三刻,将所有教习、队正及以上职司者,到议事堂集合。”
柳缇微怔:“明日?娘子今日奔波劳累,不如多歇一日……”
“就明日。”杨静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度,“有些话,早些说清楚得好。”
赵刃儿在一旁蹙眉,却终究没有阻拦。
众人领命散去。
回到房中,夏夜的闷热便裹了上来。
窗扉虽敞着,却仿佛透不进一丝风。
赵刃儿帮杨静煦换了身轻薄的夏布襦裙,自己则换了件单衣。正要转身去拧帕子,杨静煦却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背上。
“阿刃……”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白日积攒的疲惫和依恋。
赵刃儿停住动作,覆上腰间那双手。手很凉,还有些细微地颤抖。
“我在。”她转过身,将杨静煦拢进怀里,“先擦擦脸。”
杨静煦摇摇头,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赵刃儿便不再催促,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任她这样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良久,杨静煦才松开手,顺从地坐下,让赵刃儿替她擦脸擦颈。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喝点粥。”赵刃儿将温热的百合粥递给她。
杨静煦接过碗,却不自己喝,只是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赵刃儿唇边。
赵刃儿微怔,随即顺从地张口接下。正要说话,杨静煦已收回勺子,自己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她就这么一勺喂给赵刃儿,一勺留给自己,两人共用一把勺子,分食着同一碗粥。
烛光下,这个简单的动作被赋予了温存的仪式感。勺子传递间,指尖偶尔相触,目光静静交融。谁也没有说话,只余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一碗粥就这样被两人分着喝完。
放下碗,杨静煦靠向赵刃儿肩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那些翻涌难平的心绪,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疲惫,压得她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赵刃儿伸手探她的额头,有些低热,是累极了又心绪激荡后常有的症状。
“躺下。”她声音放得很柔,手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扶着杨静煦慢慢躺平。
杨静煦顺从地由她摆布,只在枕上偏过头,半睁着眼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赵刃儿坐在榻边,执起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凉风拂过杨静煦汗湿的鬓角、微蹙的眉心、轻颤的眼睫。
一下,又一下。
扇面摇动的节奏平稳而持续,像夏夜里的某种强健的心跳。
起初,杨静煦的呼吸还不太平稳,偶尔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渐渐地,在那绵长而规律的风里,她的肩膀松弛下来,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了些。
赵刃儿揺扇的手没有停。
她看着榻上的人一点点沉入睡梦,看着那因疲惫和伤心而紧绷的轮廓,在睡意中渐渐舒展。
赵刃儿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底最坚硬的地方仿佛塌陷了一角,涌出温软的潮意。
她倾身向前,屏住呼吸,唇瓣落在杨静煦汗湿的额角,触感微凉。
起身时,她顺手将案头的空碗端走。走到门外,对候着的亲卫低声吩咐:
“去请谢司命来一趟,莫惊动旁人,只说娘子有些暑热不适,请她斟酌开一副安神清心的方子。”
“是,将军。”
女兵领命而去。赵刃儿站在门口,夏夜的暖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巡夜女兵整齐的脚步声。
更远处,匠营的方向还有隐约的锯木声,那是贺霖带着人赶工,说要趁夜凉多做些活计。
这片灯火,这些声响,这座在夜色中缓缓呼吸的园子。
都是她们一手建起来的。
赵刃儿望着这一切,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回房,轻轻合上门。
烛火跳了一下,复又安静燃烧。
榻上的人睡得沉了,连夏夜的虫鸣也惊不醒。
赵刃儿重新坐回榻边,拾起团扇。
风又徐徐地摇起来,温柔地,一遍又一遍。